实验室的灯管嗡嗡响着,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整层楼只剩下夏天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arXiv的预印本页面,那篇署了她名字的论文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PDF的摘要栏写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措辞——可数据图表里的每一个数字,都让她觉得陌生。
这不是她的数据。
她把两组数据并排放在桌面上,一组是她自己实验记录本上一笔一划记下来的原始数值,另一组是论文正文第三章节里引用的统计结果。样本量不同,标准差不同,连显著性区间都差了一个数量级。如果有人仔细看——不,不用太仔细,任何一个做过同类实验的研究者都能一眼看出来,这两组数据讲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故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小雨的消息:“姐,你还在实验室?”
夏天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不到三十秒,陈小雨的消息又弹了过来:“我看到论坛了。有人把你arXiv那篇的数据和你的博士论文附录做了比对,说差异很大。”
夏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没有立刻回复。她当然知道差异很大,因为她自己就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可问题在于,那篇预印本是她提交的,数据是她——或者说,是她以为的自己——整理后上传的。她记得自己反复核对过,记得那个深夜她按下提交键时心里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现在的数据,和她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陈小雨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夏天手边。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夏天屏幕上并排排列的数据表格,然后轻轻吸了口气。
“姐,”陈小雨说,“谢律师那边怎么样了?”
夏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是温的,陈小雨应该是在楼下买好之后一路小跑上来的。她放下杯子,把手机解锁,翻到和谢东的聊天记录。对话框里,谢东发过来的消息密密麻麻排了几十条——法律分析、证据保全建议、学术不端举报流程的详细拆解、甚至还有一份他连夜整理的事件时间线。而她的回复,只有寥寥几行。
“谢律师说无事。”夏天说。
陈小雨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就接了一句:“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
陈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闭上。她低下头搅了搅自己那杯咖啡,杯里的冰块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实验室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屏幕上的数据表格泛着幽蓝色的光。
她们都在故作镇定。陈小雨心里清楚,谢东发了几十条消息说明事态远比“无事”复杂得多,而夏天只回了“好”和“无事”四个字,说明她已经进入了那种模式——把所有情绪压缩到最小的体积,塞进某个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继续坐在电脑前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姐,”陈小雨犹豫了一下,放下咖啡杯,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说,“你跟谢律师……有没有谈过那种,就是,关于你们关系的话题?”
夏天转过椅子看了她一眼。陈小雨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撑着没有移开目光。夏天沉默了几秒钟,说:“没有。”
“那……可以谈一谈?”陈小雨说。
夏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种审视并不带攻击性,更像是在判断她说这句话的意图到底是什么。陈小雨被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耳朵,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紧张。”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夏天说。
陈小雨深吸一口气。她其实想说的有很多——她想问谢东那几十条消息里是不是有一些不只是法律建议,她想问夏天每次只回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想问她们之间这种隔着手机屏幕保持礼貌距离的关系,到底是哪一方在维持。可夏天就那么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抗拒,也没有邀请,只是一片平静得近乎空白的等待。
陈小雨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瞎操心。”
夏天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看屏幕上的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两组数据的差异点逐条标注出来,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说明材料。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事先规划好的——先列出原始数据,再列出预印本中的对应数据,然后标注差异项,最后附上自己的实验记录扫描件作为佐证。
陈小雨在旁边看了很久,看着夏天一条一条地整理,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忽然意识到,夏天她在意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她只是把所有的应对能力都用在了她觉得最有效的方向上——把证据摆好,把事实说清楚,然后用这些东西去面对接下来的任何可能性。
咖啡凉了。陈小雨站起来,把两个空杯子收进垃圾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夏天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那种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
“姐,”陈小雨站在门口说,“谢律师挺靠谱的。”
夏天停了一下键盘上的手,嗯了一声。
“你也挺靠谱的。”陈小雨说。
这次夏天没有回应,但她转过椅子,看了陈小雨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陈小雨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确信自己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夏天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毫无反应。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陈小雨走进电梯,在门合上的那一刻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她拿出手机,翻到谢东的对话框,想了一想,打了一行字:“谢律师,师姐那边我在看着,有什么进展你随时跟我说。”
谢东秒回:“好,辛苦了。”
陈小雨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这几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奇怪的三角——谢东在电话那头准备法律方案,夏天在实验室里整理证据材料,而她自己夹在中间,什么专业的事都做不了,只能跑腿买咖啡和说一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话。
但夏天说了,“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这已经是她认识夏天以来,听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跟实验无关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