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徐晓溪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在门口犹豫,直接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夏天还是那个姿势——卫衣,马尾,屏幕,像一尊永远不会改变的雕塑。陈小雨也在,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看文献,膝盖上摊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英文期刊。
“师姐,”徐晓溪站在桌前,手里没有拿报告,两只手交叉握在身前,指节微微用力,“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你说的都对,数据确实偏了。但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夏天等着她,没有催促,表情也没有变化。
“师姐能不能委婉一点?”徐晓溪说。
这五个字说出来之后,休息区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陈小雨从期刊后面抬起头,目光在夏天和徐晓溪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了。
夏天看着徐晓溪,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只是那种在处理一个意外信息时极细微的反应。她说:“委婉了,就说不太清楚问题在哪了。”
“我不是说不让你指出问题,”徐晓溪赶紧解释,“我是说,你可以说这个地方可能需要再确认一下,或者说你看看这里是不是有点偏,不用直接说你这个地方出了问题。”
“那它就是出了问题。”夏天说,语气依然很平,“我换一种说法,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你回去还是要重新校准。说法改变不了结果。”
徐晓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不是来吵架的,她知道夏天的性格就是这样,但她的本意是想让以后的交流变得不那么让人心惊肉跳。她来之前练了半天措辞,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得体了,结果夏天一句话就又把对话拉回了最原始的逻辑轨道——问题就是问题,换个说法它还是问题。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陈小雨合上期刊,把它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夏天说:“师姐,你得教她说。”
夏天转过头看她。
“你想想看,”陈小雨说,语气尽量柔和,“徐晓溪是刚进组的新人,她以前没有做过纳米级的数据处理,对校准的精度没有概念。你跟她说你这个地方出了问题,她知道错了,但她不知道怎么改。你如果说你可以试试先复测一下标准溶液的浓度,她不仅知道错了,还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夏天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陈小雨脸上移到桌面上,停在某个不确定的位置,像是在想什么。
“我不是针对她。”夏天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好吧,我下次注意一点。”
陈小雨的手指在期刊封面上停住了。她看着夏天,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夏天说出“我下次注意一点”这句话——这句话在她进组三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夏天不承认自己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因为她的自我评估系统跟别人不一样——在她的认知里,如果她的做法在逻辑上是对的,那就不存在需要调整的空间。但这一次,她说了“下次注意”。
这意味着她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认为自己可以在方式上做一些调整——尽管那个调整的幅度可能很小,但对于夏天来说,承认自己需要调整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变化。
徐晓溪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她点了点头,说:“谢谢师姐,我不是矫情,就是——”
“我知道。”夏天说,打断了她,但语气没有不耐烦,“你说得对,方式可以调整。但结论不会变,数据偏了就是偏了。”
“我知道。”徐晓溪说,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我回去重新做了,这次会先复测。”
夏天嗯了一声。徐晓溪转身往外走,经过陈小雨身边的时候,陈小雨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嘴型做了一个“干得漂亮”。徐晓溪的耳根红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陈小雨看着夏天,忍不住说:“姐,你刚才说下次注意了。”
“嗯。”
“你知道你以前从来不这么说吗?”
夏天转了一下椅子,面对着电脑屏幕。她的手指搁在键盘边缘,没有敲下去,像是停在一个犹豫的节点上。过了几秒钟,她说:“她说得有道理。我没有针对谁的意思,但如果方式能让人更好接受,那调整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小雨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夏天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陈小雨知道,这片湖底下面刚刚发生了一次地震——她自己判断这件事值得调整。一个以精确为信仰的人,承认自己在另一个维度上有改善空间,这需要的勇气比承认数据偏差要大得多。
“好吧,”陈小雨重新打开期刊,低下头去,嘴角翘了一下,“那我觉得你下次可以试试笑着说。”
“别得寸进尺。”夏天说。
陈小雨笑了出来,那种忍不住的、声音有点大的笑。她用期刊挡住自己的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夏天没有转头,但她的手指终于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而陈小雨觉得,她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点,慢到像是在分心。
也许是在想下次怎么把“你这个地方出了问题”换成另一种说法。也许什么都没想。但无论如何,夏天说了“下次注意”,而陈小雨决定把这一刻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