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徐晓溪出现在夏天办公室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放在夏天的桌角上——她自己早餐多买了一杯,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示好。陈小雨还没来,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空气比昨天安静了许多。
“师姐,”徐晓溪站在桌前,把双手背到身后,像是在做某种正式的陈述,“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
夏天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着她。
“你说的都对,”徐晓溪说,“标准溶液的批次偏差我没有考虑到,这是我的疏忽。但我和你的方式确实不太一样。我是觉得,如果能在指出问题的同时给一个方向,对我来说会更有用。因为我们处理信息的方式不同。”
她说完之后,站在原地,等着夏天的回应。她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夏天可能会说“嗯”然后就转头回去,可能会说“方式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也可能直接不予回应。但实际发生的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夏天看了她一眼,大概两三秒钟的目光停留,然后说:“嗯,确实不一样。但你比我学习快。”
这句话的前半段是认同——认同她们之间存在差异,不是谁对谁错,就是不一样。后半段是——徐晓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夸奖。夏天在夸她。用一种极其克制、几乎不带感情色彩的方式,但确实是夸奖。“你比我学习快”,从夏天嘴里说出来,等于在说她具备某种值得被认可的品质。
徐晓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夏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她已经转回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但就在徐晓溪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夏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好好做实验,有问题来找我。”
徐晓溪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夏天,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惊讶到确认的过程。她回头看了一眼——夏天的后背微微弓着,卫衣的帽子在肩上堆出一团褶皱,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那句话只是她日常流程的一部分,顺手带出来的一样。
但徐晓溪知道不是。
她进组两个月了。在这两个月里,她听到的夏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其中大多数是“嗯”、“好”、“你的数据有问题”这类极简表述。她从来没有听过夏天一口气说一整句完整的、带有持续关注意味的话——“好好做实验”是指令,“有问题来找我”是邀请。这两者组合在一起,意味着夏天在告诉她:你被我纳入了可以提问的范围。
对于一个新进组的师妹来说,这句话的分量远比任何正式的欢迎仪式都要重。
“好的师姐!”徐晓溪说,声音比她预想的大了一点。她赶紧压低音量,“那我先去了。”
她走出办公室,带上门,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发抖,但心跳明显比平时快。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话,普通到任何一个导师或师兄师姐都会随口说的程度,但从夏天嘴里说出来,就像某种稀有金属被提炼出来一样——你知道它珍贵,是因为你知道产生它的条件有多苛刻。
这时候陈小雨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早餐袋,看到徐晓溪站在走廊里发呆,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师姐跟我说了完整的话。”徐晓溪说。
陈小雨一愣:“什么完整的话?”
“她说好好做实验,有问题来找我。”
陈小雨手里的早餐袋晃了一下。她看着徐晓溪的表情——那种认真到有点好笑的郑重——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拍了拍徐晓溪的背,说:“行,那你以后可没借口不问问题了。”
徐晓溪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重要的任务。她转身往自己工位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
陈小雨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夏天还在电脑前,桌角多了一杯热豆浆,冒着细细的白气。陈小雨看了一眼那杯豆浆,没有问是谁买的,只是把早餐袋放在旁边,拉开折叠椅坐下。
“姐,”她一边拆包子一边说,“你刚才跟徐晓溪说什么了?她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
“没说什么。”夏天说。
“就没说什么?她那个表情像是被授了勋一样。”
夏天没有回答。她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打字。陈小雨从侧面看着她的脸,发现她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变——还是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多余信号的专注。但豆浆是热的,夏天平时从来不喝热的,她总是喝冰美式或者直接喝凉水。
陈小雨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夏天在变。变化的幅度很小,速度很慢,像冰川移动一样需要以年为单位去观察。但它在发生。一个把所有东西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的人,正在学习在某个小数位上留出一点余地。因为她开始意识到,有些东西的精度不体现在数据上,而是体现在人身上。
她希望这个过程能再快一点。但她也知道,对于夏天来说,这个速度已经是全速前进了。
下午四点,夏天在实验楼门口遇到了陆远。陆远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愣了一下,说夏天我正找你,上次那个案子还有个文件需要你补签一下。夏天说你寄过来我签好寄回去。陆远说也行但我正好路过你们学校不如当面签。夏天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经过我们学校。陆远笑了说是谢东让我顺便送过来的。夏天接过文件翻了翻在最下面签了名字。陆远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谢东让我带话给你。夏天说什么话。陆远说他说“周五食堂见”。夏天说哦。陆远走后她站在门口把文件塞进背包侧袋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她刚才差点说了一句“我们周五食堂见”但她在“我们”两个字出口之前收住了。她以前从来不用“我们”这个代词。“我们”意味着归属意味着两个人是一个整体意味着她需要在某个语境里把自己和另一个人捆绑在一起。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舒服但只是一瞬间然后不舒服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模糊的确定感。她拉好拉链背好包往实验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谢东发的。谢东发的是“周五见”。她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她锁了屏幕推开了实验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