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校园被一层潮湿的热气笼罩着,行政楼走廊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耗材和老纸张混合的味道。夏天站在钱副院长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学校的徽标,里面装的是她的聘书。
她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秘书让她先坐,她没坐,而是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看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穿着学士服在拍照,笑得很大声。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鞋带有一根松了,她弯腰重新系好。
“夏天同志,请进。”秘书探出头来喊她。
钱副院长的办公室不大,陈设也很朴素。一张深色的办公桌,背后是一排文件柜,柜顶摆着几面锦旗和奖杯。窗户半开着,外面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台上,风一吹就晃。
钱副院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灰白相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推。看到夏天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示意她坐对面的椅子。
“坐吧。”他说。
夏天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
钱副院长没有直接提聘书的事,而是先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然后他坐回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那个眼神不算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他即将纳入体制的那个人。
“聘用手续已经走完了,”他说,“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是我们学院正式的助理研究员。编制、社保、科研启动经费,都按学校标准走。”
夏天点了点头。
“有几点我需要提前跟你讲清楚。”钱副院长的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备忘录,“我们实验室一向按规定办事,这一点你以后会越来越有体会。但相应地,也有几条要求。”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第一,入职之后,你不能再参加非学术性质的活动。这个你应该明白指的是什么。”
夏天明白。那些由民间科普组织牵头的公开署名活动、媒体采访、跨机构的联合声明——那些让她在过去两年里被一部分人记住、也被另一部分人盯上的事情。
“第二,”钱副院长继续说,“不能擅自对外发表言论。如果确实需要以学校教职工身份对外发声,流程是先报课题组,再报学院,由学院统一审核口径。”
他说完,又把眼镜推了推,补了一句:“这对所有新入职人员的要求。只不过你的情况,可能更需要强调一下。”
夏天知道他说的“情况”是什么。她的名字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出现在过太多她不该出现的地方——至少在学院管理体系看来是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我理解。”她说。
“嗯。”钱副院长靠回椅背,“那就好。”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已经盖好章的聘书,递给她。聘书只有一张纸,但对折放在一个硬壳的封面里,封面上烫着金色的校徽和“聘书”两个字。
夏天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硬壳封面凉沁沁的边缘。
“欢迎加入。”钱副院长说。
夏天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她的声音很轻,但一种她惯有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声带最底下的轻。
她拿着聘书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脚前的地砖上落了一片碎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硬壳封面。
从读博到现在,她在实验室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和周末,做过数不清的实验,写过一篇又一篇的论文。她从来不觉得那些事情需要一个体制的名分来确认——她做研究是因为她想做,不是因为谁批准了她去做。
但此刻她手里拿着这张聘书,上面的公章是圆的,她的名字是打印体,职级栏写着“助理研究员”。一切都很正式,正式到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在实验室里埋头干活的人了。
她站在学院体制的大门里面了。
这扇门不是她一直想进的。但门确实在她身后合上了,而她手里的这张纸就是证明。
她把聘书塞进信封,走下楼梯。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规律的声响,走廊里空调还在嗡嗡地响。
走到行政楼大门口的时候,热浪迎面扑过来,蝉鸣声一下子灌进耳朵。她眯了一下眼睛,把信封装进卫衣的口袋里,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多了一份东西的重量,不沉,但她能感觉到。
钱副院长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上面写着四个字厚德载物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框架很稳像是临摹了很多遍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夏天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听着他讲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幅字觉得写字的人大概是一个做事很认真但缺乏天赋的人跟钱副院长的性格很像。
她把实验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当天的日期和实验编号然后开始逐行抄录培养箱的温度读数和溶液配比数据笔迹在台灯下显得很清晰每一个数字都排列得整整齐齐。
下午做完最后一组实验夏天去食堂吃饭。她到的时候谢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两个餐盘和一杯咖啡。咖啡杯上没有写名字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因为杯盖上有一个小小的“S”标记——谢东从上周开始在杯盖上写字他说这样不会拿错。她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好。谢东在看手机上的邮件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偶尔一个人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食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坐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们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是“汤要不要”和“嗯”。走的时候谢东收了餐盘夏天在门口等他。谢东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接过她肩上的背包带子拎到自己手里。夏天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往校门方向走。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