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第三天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实验室,而是在学校东门外的那家咖啡馆坐了半个小时,给夏天发了条消息,问她方不方便出来。消息发出后过了十二分钟,她回了一个“好”字。又过了八分钟,她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来,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长了一些,别在耳后。
谢东已经点好了两杯美式。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等她坐下。
“你让我出来的,”夏天先开口,“说明有新的情况。”
“算有也算没有。”谢东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查了那篇预印本的上传IP,用的是□□,指向不明确。论文里留的通讯邮箱是ProtonMail,注册信息查不到。从技术追踪的角度来说,这条路基本走到头了。”
她没有表现出失望,好像她一开始就不指望能查到什么。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但另一个方向有进展。”谢东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叠纸递给她。“你说你带过的那个学生做毕设时备份数过一份副本。我让你找的沟通记录,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都在里面。他毕设期间和我所有的邮件往来,还有他当时申请数据副本的审批表扫描件。”
谢东没有急着拿U盘。他看着她。“你打开看了吗?”
“看了。”
“然后呢?”
她垂下眼睛,盯着杯子里黑色的液面。“他在毕设答辩之后给我发过一封邮件,说想保留一份清洗后的数据作为学习参考。我当时同意了,邮件里写的是仅供个人学习使用。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你觉得是他把数据传出去的。”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沉默着,那种沉默像一层薄冰,表面看着是平的,底下是什么看不见。
“夏天,”谢东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今天我找你出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这件事现在追的一个学术问题——这件事现在追的一个学术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想碰。”
她没有反驳。
谢东往后靠了靠,看着窗外。咖啡馆的落地窗外面,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蹲在路边拍一只猫。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说:“我做了这么多年律师,见过很多种人。有一种人最让我觉得难办——不是不讲理的人,不讲理的人你跟他掰事实就行了;最难办的是明明讲得通道理、自己也知道应该怎么做,但就是停在那里不动的人。你现在是这种状态。”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不是在批评你,”谢东接着说,“我只是想搞清楚你到底在顾虑什么。是觉得追下去会对那个学生不好?还是觉得就算追出了结果也没有意义?”
她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没有喝。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三首,旁边桌的客人来了又走。谢东没有催她,他知道有些话需要时间才能说出来。
终于,她开口了。
“其实,”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我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做了。”
谢东微微坐直了身体。
“读博的时候有过一次。我第一篇论文投稿之前,有人抢先发了一篇类似的。方法不一样,但核心思路是一样的,而且发在一个影响力更大的期刊上。我当时的导师说,你没有证据,再投一家吧。我改了方向重新投了,最后也发了,但影响因子低了不止一截。后来有一次开会,我在走廊里碰到了那篇文章的第一作者,他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个笑我一直记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段已经默写过很多遍的独白。但谢东注意到她的手——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抖。
“那时候我算了。”她说。“因为我没有追的能力。我不知道怎么追,找谁追,追了以后会怎样。我导师不会帮我——他自己都被人抢过好几回,他只跟我说这在学术圈不稀罕。我身边也没有懂法律的人。我能做的就是改方向,重新来,把被抢掉的东西在另一个地方做出来。”
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