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雨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十分。她背着包从理科楼的后门绕到前门,准备穿过宿舍区的小花园回去。六月的晚风已经有了一点闷热的意思,她边走边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抬头就看到宿舍楼前那盏路灯下面站着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在走,另一个人在旁边跟着。夏天走在前面,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形状像是一盒鸡蛋和几个苹果。谢东走在她右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手里什么都没拿,外套搭在小臂上。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步速差不多,但走的是各自各自的路线,像两条偶尔靠近但不交叉的平行线。
然后夏天拐进了宿舍楼的入口。谢东跟了进去。
陈小雨站在花园的紫藤架下面,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睁得很大。
她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快步走出了紫藤架,走到宿舍楼对面的花坛边上坐下来,打开手机。
她发了一条消息给夏天。
“师姐,谢律师去你宿舍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消息的状态从“发送”变成了“已读”。她等着。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她开始用拇指抠花坛边缘的瓷砖缝。三分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夏天回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包,没有后续的解释。陈小雨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这个嗯字本身不奇怪。夏天平时回消息就是这样,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就不用两个字。但问题是——陈小雨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夏天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去过她宿舍。别说谢东了,就连陈小雨自己,跟着夏天进宿舍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每次都是有正经事,比如搬实验器材、取打印的文献,办完事马上就走。夏天的宿舍像她的实验室一样,是一个有隐形结界的地方,进了那个门就意味着进入了她的私人领地。
而现在谢东进去了。
陈小雨翻了一下夏天的聊天界面,又往上翻了翻。最近一个星期的对话里,谢东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明显升高了。以前是偶尔提到——“谢东说有一个案子可以做法援”“谢东帮我看了一份合同”——这两天变成了不那么需要解释的直接叙述——“跟谢东吃了”“谢东下午过来”。从“谢律师”到“谢东”,这个称呼的变化陈小雨其实早注意到了,但她一直觉得那只是叫法顺口了而已。
但现在谢东进了她的宿舍。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嗯字。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了,她又点亮。嗯字还在那里,孤零零地占据了一整行。
她又发了一条:“师姐你啥时候开始让人上门了?”
这次已读的状态出现了,但夏天没有回。陈小雨等了一分钟,又等了一分钟。夏天不再回复了。不回复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夏天不想聊这个话题。
陈小雨退出聊天界面,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周桐。
她和周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周桐发了一张游戏截图过来问她某个装备搭配好不好。她当时回了一个“不错”。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截了一张和夏天聊天记录的图——把嗯字那一段圈了出来——配了一句话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