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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子（第1页）

傍晚六点半的光线是橙色的。太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只剩下一点余晖铺在湖面上，把水染成一块发暗的铜镜。夏天的手里拎着一袋从便利店买的面包，正准备回宿舍，走到湖边小路的时候停了下来。

池塘里有只鸭子。

确切地说是一只灰褐色的母鸭，个头不大，正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不紧不慢地划着。它的动作很轻，脚蹼在水下踩着什么，水面只泛起一圈一圈极小的涟漪。偶尔它把头扎进水里，过两三秒抬起来，嘴上叼着一小段水草，仰着脖子吞下去。

夏天站在路边看着它。

谢东走在她后面大概两步远的地方。他本来在说一个案子的事——一个劳动纠纷，当事人被公司违法辞退，他正在帮对方收集证据。他说了几句发现夏天不走了，也停下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鸭子。”他说。

“嗯。”

两个人就站在那里看鸭子。

湖边小路上偶尔有人骑车经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一阵一阵的。远处篮球场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像心跳一样规律。但这些声音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眼前只有那只鸭子，和一圈一圈扩散开又消失的涟漪。

鸭子又把头扎进水里了。这一次扎得久一点，大概四五秒，整个脑袋和脖子都没入了水面。它抬起来的时候嘴里什么都没有，甩了甩头，水珠从它的喙尖飞出去，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这只鸭子我认识。”夏天突然说。

谢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它每天傍晚都会来这边找吃的。”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到水里的鸭子，又像是只是在跟自己说话，“大概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我每次路过都能看到它。有时候在芦苇丛那边，有时候在这片浅水区，但一定是在这个池塘。”

谢东看着鸭子，没有说话。

“我去年秋天就注意到它了。”夏天继续说，语气很平，没有特别的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观察记录，“那时候它的毛色比现在亮，可能是换季。冬天有一阵子它不来了，我以为它飞走了，结果开春又出现了。毛色暗了一些，但觅食的动作更熟练了。”

鸭子这时候成功抓到了一条小鱼。它把鱼抛起来接住，仰头吞下去，动作一气呵成，像一个练习了无数遍的人终于能在舞台上不看观众就完成那组动作。

“我认识它好久了。”谢东说。

夏天转过头看他。他没看她，他在看鸭子。

“你来这边看鸭子？”

“有时候。”他说，“我律所在江对面，但有时候下了班不想直接回去，就坐地铁到学校这边来，沿着湖走一圈。走到这儿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它。”

夏天没有说话。她转回头继续看鸭子。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到了额头上，她没有伸手去拨。面包袋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塑料袋被风吹得发出细碎的声响。

鸭子游到了离岸更近的地方。它抬起头，用一只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岸上的两个人，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在水里摸索。它的动作稳定、耐心，不慌不忙。每一次把头扎进水里，它都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找到吃的，但它每一次都会再扎下去。

“它每一次都找到了。”夏天轻声说。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被风吹散。

“哪怕我不知道水下面有什么。”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没有再说了。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鸭子。面包袋在她的手指间被捏得有点变形了，但她没有打开它。她不需要去喂这只鸭子。这只鸭子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喂它。

谢东站在她旁边。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本来插在外套口袋里，这时候慢慢伸出来，搭在了她旁边的栏杆上。不是揽她的肩。只是放在那里，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鸭子又潜了一次水，这一次叼上来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水草。它甩了甩头，把水草甩散，挑出能吃的部分，把剩下的吐掉。整个过程冷静而有条理，像一个在实验室里分离样品的人。

夏天看着鸭子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嘴唇的线条松弛了一点。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天空从橙色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在湖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鸭子慢慢地往芦苇丛的方向游去了，它的身影在水面上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暗处。

夏天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湖面，然后转身，继续往宿舍方向走。谢东跟上来，走在她左边，保持着一贯的两步距离。面包袋在她手里发出窸窣的声响。

走了大概二十步，夏天把面包袋递给他。谢东接过去，什么都没问，撕开包装拿了一片出来咬了一口。面包是偏甜的那种，带葡萄干，他平时不吃甜的，但他没说。

“你还记得它每次什么时候走吗？”夏天走了几步，忽然问。

“天黑就走。”谢东嚼着面包说，“它比我们都准时。”

夏天没有接话。但她的步伐慢了一点点，从快速变成了正常速度。谢东也跟着慢了下来。两个人在路灯下走着，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

他知道她说的是鸭子。

也知道她说的不只是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