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的办公室在律所的西北角,窗外能看到一半江面一半楼群。夏天坐在沙发上等他整理材料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墙上。那面墙上挂着几张框裱,有律师执业证、有律所的荣誉铜牌,但在最靠边的位置,有一张她从没注意过的照片。
照片不大,A4纸的尺寸,边角微微泛黄。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一栋低矮的红砖平房前,身后是一片戈壁滩延伸到天际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皮肤被晒得很黑,笑得很用力。他身边围着一群十来岁的孩子,最大的那个女孩手里攥着一本封面卷起的课本,正仰头看他。
夏天认出来了,那个年轻男人是谢东。但又不太像——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瘦,肩膀窄,下巴线条锋利,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在现在的谢东脸上看到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莽。
“看什么呢?”
谢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夏天指了指那张照片:“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久远的记忆被突然拽到眼前的那种微微失焦。他把笔搁下来,转动了一下椅子。
“读研的时候,研二,去新疆待了一个学期。”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智力援疆项目,导师推荐的,去给当地学校上科普课。”
夏天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近了几步。照片里那群孩子的脸都不太清晰了,但能看出他们的表情——那种毫不掩饰的、纯然的开心。最大的那个女孩站得离谢东最近,像是故意挤到他身边去的。
“教什么?”
“乱七八糟什么都教。”谢东笑了一声,往椅背上靠了靠,“物理、数学、英语,偶尔还代几节语文课。那边缺老师,你是什么专业就教什么,实在不行就放电影,放完电影讲讲电影里的科学原理。”
“后来呢?”
“后来就回来了。”他顿了顿,“一学期而已,项目就结束了。”
夏天看着照片里那栋红砖平房。戈壁滩上的学校,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风沙吞掉的样子。她想了想,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你当时为什么转行了?”
她知道谢东读的是物理。硕士方向是凝聚态理论,导师是国内这个领域里有分量的人物。以他的学术起点,继续读博、出国做博然后回来教职是最顺理成章的路。但他读完研就去了律考,然后做了律师,彻底离开了学术。
谢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组织了几种说法,最后都放弃了。他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因为当时缺钱。”
四个字,说得很轻,很随便,像是一块早就磨平了棱角的石头,被随手丢出来。但夏天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的重量。她没有追问。她知道“缺钱”这个词在不同人嘴里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分量,而谢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
她在律所又坐了一会儿,帮谢东把一摞案卷的页码核对了一遍。谢东送她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接了一个当事人的电话,声音沉稳,用词精准,完全是一个职业律师的样子。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好的,张叔,我明天过来看您”,然后挂掉,侧身让她先出去。
他们在楼下分开。谢东往地铁站走,她往学校走。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拐了进去。
她在一个靠窗的机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谢东。
她翻了很多页。律所的宣传页、几个案件的公开判决文书里的代理律师栏、一场法律援助研讨会的参会名单。她把时间范围缩小到他读研那几年,关键词加上“物理”和“法律援助”。
第七页的第几条结果是一篇地方报纸的电子版扫描件。标题是《研究生义务帮农民工讨薪半年打赢几场官司》。配图是一张不太清楚的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法院门口,身边围着一群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他的姿势像是在跟工人们说什么,手里举着一沓纸。
正文很短,不到八百字。报道里写:某大学物理系研究生谢某在读研期间,利用课余时间为辖区内农民工提供义务法律咨询,半年内累计帮助二十七名农民工追回被拖欠工资共计三十八万余元。报道引用了他导师的一句话:“谢某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学生,但学术上确实因此分了不少心。”还引用了谢某自己的一句话:“我只是觉得他们比论文更需要我。”
夏天把这个句子读了两遍。她能想象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理工科研究生,在实验室和法院之间来回跑的样子。那些工人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官司,只是听说有个大学生愿意帮忙,就去找了他。而他大概也根本不懂法律,是从零开始学的,一条一条地查,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啃。
然后他就没有回去了。物理的论文和农民工的官司之间,他选了后者,而选了后者就意味着放弃了前者。一个凝聚态理论方向的研究生,如果核心精力不在科研上,是发不出好文章的;发不出好文章,就读不了博;读不了博,就回不了学术。
她试着搜了一下他导师的近况。老教授已经是院士了,组里有十几个学生。如果谢东当年留下来,按他的能力,现在应该也是个不错的大学教授。
夏天关掉了报道的页面。浏览器只剩下空白标签页,映出她自己的脸——披着卫衣帽子,眉毛微微皱着,像一个做了很久的算术题却怎么也对不上答案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然后移回到刚才那篇报道的标题栏。她重新点开,滑到最底部,看了一眼发布日期。
七年前的三月十五号。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七年前的三月十五号,谢东二十三岁,正在帮一群素不相识的农民工打官司,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上。或者他已经意识到了,但还是那么做了。
她合上电脑。图书馆的灯已经暗下来了,窗外的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她把电脑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位子,什么也没有。
她把卫衣帽子拉上,往宿舍走。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三月的夜晚还是冷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指节攥了一下又松开。
七年前的三月十五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日期,但她知道,她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