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晓溪第一次出错是在周三下午的组会上。
组会是每两周一次的例行汇报,导师坐在中间,旁边坐了一个来访的合作教授——华东那边过来的一个做纳米材料的老前辈,姓胡,在领域里很有名气,据说审稿的时候挑刺极其严苛,被学生私下叫做“胡一刀”。导师请他来听组会,顺便看看大家的进展,也是想让学生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学术拷问是什么样子。
徐晓溪是最后一个汇报的。她加入课题组才几个月,手上的数据不多,PPT只做了七页,但每一页她都反复检查过——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新来的师妹,第一印象很重要。她站在投影幕前面,手心出了汗,但声音还算稳。
她讲到第四页的时候,胡教授抬了一下手。
“你这个XRD的数据,衍射峰的2θ角度校准做了没有?”
徐晓溪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PPT上的图,再抬头看胡教授。胡教授的表情很平,但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校准……我做的是内标法。”她说。
“内标用什么?”
“硅粉。”
“硅粉的标准峰你在图上标了吗?”
她翻到下一页,图上没有标。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下一页的图是原始数据直接导出来的,她忘了在内标峰的位置加标注。
胡教授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个峰的位置偏了大概零点三度,你注意到了吗?”
她注意到了。她当然注意到了。但她在数据处理的时候做了平滑——因为原始数据的噪音太大,她觉得平滑之后更好看。她知道这是一个偷懒的做法,也知道严格来说平滑会引入误差,尤其是在峰位置的判定上。但她觉得偏差很小,应该不会有影响。
“零点三度的偏移,在纳米晶的体系中意味着晶格畸变大约百分之零点五到百分之一。”胡教授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准确地落在了她心虚的地方,“你后面的所有计算——晶粒尺寸、应变、缺陷密度——都是基于这个峰位置做的。如果峰偏了,后面全是错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导师在旁边没有说话。其他师兄师姐低着头看自己的电脑屏幕。
徐晓溪站在那里,脸烧得厉害。她想说“我马上改”,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好的,我回去改”。
剩下的汇报她几乎是飘着讲完的。导师说了一句“行了,下次注意”,她坐回位子上的时候,手还在抖。
组会结束后,大家陆续散了。徐晓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动。她的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PPT的第四页,那个没有标注内标峰的XRD图像一个小小的伤口一样暴露在白底上。她不敢回头看,也不敢打开数据处理软件。她觉得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错误,所有人都在心里想“这个新来的师妹不行”。
她想跟夏天说这件事。但她不敢。
夏天坐在对面的工位上,正在看一篇英文文献,手里的笔在论文边距上画着什么。她没有参加组会——她今天下午有别的安排。但她一定听说了,因为消息在这种小课题组里传得比光还快。
徐晓溪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师姐,我组会上犯了个错。”打完之后看了一眼,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师姐,胡教授指出了我的一个错误。”删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般的脚步声——夏天走路有一个特点,她穿运动鞋,脚步声很轻很稳,但每一步的间距都是一样的,像节拍器。
脚步在她身边停下来了。
她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就看到夏天失望的表情。虽然她不确定夏天会不会有失望的表情——夏天平时几乎不流露任何情绪——但正因为如此,她更怕。
然后夏天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不高,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