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进行到第二轮的时候,夏天的卫衣领口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变形。她不是紧张——或者说,她已经从“紧张”那个阶段毕业了,现在更多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像是穿了别人的鞋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对,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生,短发,笑起来很爽利,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夏天没有喝,但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夏天老师,上一个问题你聊了很多关于研究的内容,”记者翻了翻笔记本,“我想换个方向聊聊你这个人。”
“嗯。”
“你觉得自己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这个问题来得很轻,但夏天听得很重。她的手指停在袖口边缘,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录音笔旁边,那上面贴了一小块标签纸,写着日期。
她想了大概十秒钟。
“以前我觉得不说就行,”她说,“现在觉得……可以说一些。”
“一些是指?”
“就是,”她斟酌着,声音不大,“以前觉得能不说就不说,说了也没有用。现在觉得有些事说出来,好像不会怎么样。”
记者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个字,没有打断她。
“是有什么契机吗?”
夏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说:“也不是契机,就是……活久了。”
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自己会用“活久了”这几个字。
记者笑了出来,气氛松了一些。夏天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想问问关于你的小说,”记者换了个话题,“你在网上连载的那部《深渊观察者》,很多读者都在追。你写小说的初衷是什么?”
“论文写不出来的时候需要干点别的。”夏天回答得很快,像是对这个答案很确定。
“所以小说对你来说是什么?”
“虚构的。”
“那论文呢?”
“不是。”
记者被这个干脆的对比逗乐了,笑得肩膀抖了一下。夏天看着她,好像在判断这个反应是不是在预期之内。
“《深渊观察者》最近的几章,很多读者说写得越来越真实了,尤其是主角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那段心理描写,”记者看着她的眼睛,“那个结尾——你不是在写科幻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
夏天的手指又回到了袖口,她低了一下头,然后抬起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猜。”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更像是某种确认——好像她知道答案,但享受这个不被确认的瞬间。
记者明显愣了一拍,随即也笑了,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