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光果然给了梁薇一小瓶百花露。梁薇拿着它,依依不舍地跟与他告别。
在回去的路上,她不住地回望南山,细细回味这两天的经历,只觉如一场梦……唯有梦,才能既顽皮又温情,既惊心又飘逸……
隔了老远,她还仿佛能感受到周潜光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
这种味道,她深信是存在的,却无法使用嗅觉上的词汇……它更广义,必然能够触动并浸润人心……
她曾在书中看到这样一句话:如果爱着一个男子,你会爱慕他每一寸肌肤所散发出的气息。
她看到这句话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自己爷爷。她爷爷不似周潜光那般纤尘不染,胡子与衣衫常常染上墨迹而不自知,所以总是携着墨香来到梁薇身边……
他还善于酿酒,也会烹煮食物,身上满是人间的烟火气息。他既清高又温文尔雅,在儿子面前威严,在孙女面前糊涂……
梁薇一直深信,她只需那股气息便能在普罗大众中分辨出自己爷爷来。那种气息,她熟悉到骨子里,仍然是独一无二的……
她想到这里,不由得伤感起来。爷爷的形象也越来越清晰,再去回想周潜光,两者的不同虽言说不出,却在心里泾渭分明。
她的亲爷爷才更像爷爷,不可复制,他只属于梁薇,不知道他的,会觉得他不过是个古板的老头。
然而,周潜光是倜傥风流的。这风流比清明的春色,诗词歌赋都要更接近天然纯真……
即便他老去,那行动、作派,仍然能引发少女真心的爱慕。这爱远远甩开了爱情、敬爱的局限。他属于大众苍生,天与地、云与泥……
她回忆起李为念说自己之所以不敢让荣儿来找周潜光,是怕她会爱上他。她初时不信,觉得他太小心眼,这会儿倒要佩服起他的眼光了。
她一路都神经病似地满脸挂着傻笑,回到客栈时她也还笑着。
阿原守在李为念的门口,一见梁薇过来便站了起来。
梁薇笑问:“你们家公子在干什么呢?”声音脆生生,还清亮得很。
阿原显然不喜欢这般清脆的声音,连忙嘘了一声儿,沉默着将门推开。梁薇暗暗吐了一下舌头,看一看自己肩头的白雀,臂上挽的银丝绫都耀眼新奇,真是奇怪这个阿原竟熟视无睹!
她急于跟人分享自己新添的装备与技能,便走进房间里,却被一股扑面而来的沉静气氛感染,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起来。
屏风后的榻上,李为念侧向里睡着,被子盖过肩头,十分惬意的样子。
梁薇一下子想到自己与他同床共枕过一夜,自己的睡相可是坏极了,脸上一红,更是不好意思走过去。
见窗前的书桌上散落着许多字纸,便走去看看。
砚台里的墨汁未干,应该是李为念睡前一直在这里练字。梁薇倒从未在旁看过李为念练字,不知他的字到底如何,便逐张看去。
看头几张,她眉头不由得一皱,因为那字迹分是她的!
第52章:白小雀
第52章:白小雀
“又模仿我的字迹……”梁薇转头往床上的李为念身上望了一眼,不满地小声唠叨,“都没有我写得秀丽,大手写小字,生硬得很……”
唠叨完了,她才细看他都写了些什么。
初看的第一张,如此写着:
池翻荷而纳影,风动竹而吹衣。薄暮延伫,宵分乃至。出暗如光,含羞隐媚。垂罗曵锦,鸣瑶动翠。来脱薄妆,去留余下腻。沾妆委露,理鬓清渠。落花入领,微风动裾。
看到最后,她在心内暗道:“好险!幸好我记得‘落花入领,微风动裾’是沈约《丽人赋》里的句子,如若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写了些什么,岂不是输给你了!”回头又向仍睡着的李为念望了一眼,得意一笑。
下面一篇,乃是梁薇烂熟的《与朱元思书》: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词句清丽,隽永无比,配上秀美工整的字迹,令人仿佛置身于其中所描述的景色之中。
梁薇微微一笑,在心中赞了一遍,然后再去看。
这一张所写,梁薇也知道出处,正是瘐信《枯树赋》中的几句:
此树婆娑,生意尽矣。山河阻绝,飘零离别。拔本垂泪,伤根沥血。火入空心,膏流断节。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几句,心内大感凄凉。不由得想到李为念因为冰虫髓之毒不久于人世之事,身上一抖,只觉冰冷一片。
瘐信写《枯树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