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人至暮年,又饱受国破身辱,颠沛流离之苦,悲伤自然沉痛。李为念生活在一个安稳的年代,人在盛年,可未必痛苦不如他。正是那句“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李为念却是“此树本该婆娑,如何生意尽矣”!
她忘乎所以,不由得一声长叹,惊动得肩头的小雀脆鸣起来。那鸣叫划破宁静,显得很是刺耳。
梁薇吓了一跳,连忙命小雀安静下来,偷眼望向李为念,见他略动了动,但并没有醒来暂时放下心来。
然后又去看,却是沈约的《悼亡诗》:
去秋三五月,今秋还照梁。今春兰蕙草,来春复吐芳。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帘屏既毁撤,帷席更施张。游尘掩虚座,孤帐覆空床。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
一旁又有两行小字,写的是:他年葬我者何人?一生坏事做尽,存者何必伤……
梁薇心内大惊,这种口吻,分明是《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她本来十分厌弃男子这般自哀自伤,可是这件事情放在李为念身上,却令她震动、难过!
“存者何必伤”……他这一生尽是为了他义父、荣儿而活,充满了遗憾,上天却又不给改过自新的时间……
她难过地一低头,双手撑在书桌上,看着他用三种以上的字体,书写的沈约、吴均与瘐信……
如此这般看了一会儿,又想到那日他看的《文心雕龙》,猛然间总结出这样一条规律:这些作者都是在萧梁一朝便闻名的文人名士!
梁,连这些爱好都被烙上了这种印记!
这是因为荣儿身体里有梁家之血,还是,还是因为她……梁薇?
后面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立刻收到了她的斥责……做梦吧,他肯定不认识你时,就喜欢着萧梁时代的文人!
她沉在自己的痴念里,又是自嘲,又是叹息,不觉间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白羽雀忽地飞起来,落在书桌上。
她转头一看,原来李为念已醒来,见她站在这里,便走了过来。他看到白羽雀,像已知道它的来历,只是一笑,并不询问。
“回来了……”这语气,像妈妈迎接放学归来的孩子,还是妻子看到进屋的丈夫?
无论哪种都令梁薇不适应地向旁躲了一躲,敷衍地“嗯”了一声。不等他问,她就将百花露拿出来交给他了。
他一脸笑意地道:“如我所说,你拿到它了……”
梁薇瞥他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她同情他、可怜他、怀疑他、痛恨他……在这些复杂的感情里,唯有痛恨最明显……因为这个人在对她的感情里,留下了太多的引诱、挑逗与暧昧,以及真真假假的利用与关怀!
何必如此!
无论是彻底地对她坏,还是彻底地利用她,都不至于使她痛恨他至此!
有时,她恨不得也去引诱他,好让他得教训;有时,她恨不是扑进他怀里,掏出他的心看个清楚;有时,她想言词激烈且狠毒地骂他……
唯有置之不理,是她做不到的……
她这般想着,那一瞥成了长久的注视,眼神里流露出的情感,是她控制不了的真情感。
李为念发现了,眼里疑色一闪,伸手抚着她的脸道:“你怎么了?”
梁薇也想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一面对他,感情就不由自己控制似地,永远被他牵着走……她将脸贴在他脸上,凄然一笑道:“我拿到百花露了,你是不是会露出真面目……”
“说什么呢?”李为念温柔地责备。
“反正你就是想要利用我,得到百花露送给你妹妹……现在得到了,你不会再替我着想了,是不是?”
李为念的双眼之中,流露出逼真的失望与难过,凝视着梁薇道:“你这样想我?不会的……我正在帮你……英姿,相信我……”
“相信你?”梁薇凄然一笑道,“我可以喜欢你,痛恨你,就是没办法相信你……”
李为念一怔,道:“你喜欢我……”
他在得意?不解?高兴?梁薇分辨不出,只是觉得心跳得毫无章法,可又不是在为爱情……
“我也喜欢你……”他真诚而温柔地道,说时却带了笑容,将这话里爱情的意味,冲淡得可以忽略不计。
梁薇倒放下心来,突然感慨地道:“李为念,若是另一世的我,碰到这一世的你,咱们一定可以在一起。”
“这是为什么?”
梁薇道:“另一世的我,也是满身伤痕。我们在一起,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彼此心中的伤,也便可以互舔伤口,相携死去……”
李为念听到“互舔伤口,相携死去”一句,悲从心中来,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