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向北行进了半日,朔风城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枯黄的草叶在寒风中起伏如浪。远处,几座低矮的丘陵轮廓模糊,更北方的天际线处,隐约可见连绵山脉的阴影。萧云澜坐在车辕上,寒风吹拂着他的脸,带来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和远处牲畜的淡淡膻味。马老六驱马来到他身边,指着前方:“再走二十里,有个小部落,咱们今晚在那儿歇脚。听说那部落的长老年纪大了,知道不少草原上的老故事。”萧云澜点头,目光却望向更北方——那片山脉阴影的方向。如果地图没错,黑风峡就在那片山脉的某处。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这一趟,绝不会轻松。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越往北走,气候越发严寒。萧云澜裹紧了身上那件商队伙计的羊皮袄,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他观察着四周——草原的辽阔超出想象,天空低垂,灰白色的云层厚重得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偶尔能看到远处移动的黑色斑点,那是游牧民的羊群或马队。人烟确实稀少,有时走上一个时辰,都见不到一个帐篷。
“公子,前面就是第一个部落了。”马老六的声音打断了萧云澜的思绪。
萧云澜抬眼望去,前方草原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帐篷群,约莫二三十顶,用厚实的毛毡和兽皮搭建,呈环形分布。帐篷周围用木栅栏围起,圈着几十头羊和几匹矮马。炊烟从几顶帐篷顶端的烟孔升起,在寒风中斜斜飘散。空气中飘来烤肉的焦香、奶制品的酸味,还有牲畜粪便混合着干草的气息。
商队靠近时,部落里走出几个牧民。他们穿着厚重的皮袍,脸上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红褐色,眼神警惕而好奇。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腰间挂着弯刀,用生硬的周朝官话问道:“你们,做什么的?”
马老六翻身下马,脸上堆起笑容,用更流利的草原方言回应:“我们是隆昌号的商队,往白狼部送货。天晚了,想在贵部落借宿一晚,用盐巴和茶叶换些草料和羊肉。”
听到“盐巴”和“茶叶”,牧民们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中年汉子回头用部落语说了几句,很快便有人跑回帐篷报信。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蓝色的皮袍,袍子上绣着复杂的纹路,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老者打量了商队一番,目光在萧云澜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点头:“远来的客人,请进。”
部落的营地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帐篷之间留出了足够的通道,地面铺着干草,踩上去沙沙作响。萧云澜跟着商队将大车停靠在栅栏边,卸下几袋盐巴和两箱茶叶作为礼物。牧民们热情起来,几个妇女端出热腾腾的奶茶,奶香混合着茶叶的苦涩味扑鼻而来。萧云澜接过木碗,奶茶烫得他手指发红,但喝下一口,暖流立刻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夜幕降临,部落中央燃起了篝火。火焰跳跃,将周围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烤全羊架在火上,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四溢。牧民们围坐一圈,有人弹奏起一种类似马头琴的乐器,琴声苍凉悠远,在寒风中飘荡。
萧云澜坐在马老六身边,默默观察。他注意到这个部落的男丁不多,大约只有二十来个青壮,武器大多是弯刀和弓箭,马匹也不算精良。但他们的眼神很锐利,动作麻利,显然习惯了草原的艰苦生活。几个孩子在不远处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老者——部落的长老——坐在主位,慢慢喝着奶茶。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般。萧云澜决定尝试交流。
他站起身,走到长老面前,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这是周静姝笔记中记载的草原礼节。然后用生硬的部落语说道:“尊敬的长老,感谢您的款待。”
长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放下木碗,用部落语回应:“你会说我们的话?”
“只会一点点。”萧云澜诚实地说,继续用部落语夹杂着周朝官话,“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学的。她说,草原上的语言像风一样自由。”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长老。他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示意萧云澜坐下。“你的朋友,是个懂得尊重的人。”他顿了顿,“你们周人,大多看不起我们草原人,觉得我们野蛮。”
“每个地方的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萧云澜说,“草原广阔,需要的是勇气和坚韧。这值得尊重。”
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招手让人给萧云澜添了一碗奶茶。“你不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陈三。”萧云澜用了化名。
“陈三……”长老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问吧。我看得出来,你不仅仅是来借宿的。”
萧云澜心中微凛,这老者的眼力果然毒辣。他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长老,我们商队要继续往北走。前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长老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北方黑暗的草原。“再往北走三天,草原会变得不一样。草越来越矮,石头越来越多。然后,你们会看到一片荒原——我们叫它‘鹰坠原’。”
“鹰坠原?”萧云澜重复这个名字。
“那是片被诅咒的土地。”长老的声音低沉下来,“地形复杂,沟壑纵横,到处都是乱石堆。最可怕的是那里的天气——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可能刮起能把人卷走的暴风雪。地面会突然震动,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地底有巨兽在翻身。我们部落的老人说,那是上古时期天神交战留下的战场,至今还有不散的战魂在游荡。”
萧云澜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玉片地图上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标记,其中一片区域的标注,正是“地脉紊乱,天象无常”。
“那里有人居住吗?”他问。
长老摇头:“没有部落敢在那里定居。但那是几个大部落——苍狼部、黑熊部、白鹿部——的缓冲区和狩猎场。有时候,他们会派勇士进去猎杀猛兽,或者寻找珍贵的药材。但进去的人,十个人里能回来五个,就算天神保佑了。”
萧云澜注意到长老提到“苍狼部”时,语气中有明显的敬畏。他顺势问道:“苍狼部,很强大吗?”
“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之一。”长老说,“他们的战士骑着最好的马,用着最硬的弓。首领阿史那铁木真,是个真正的雄鹰。不过最近几年,草原上谈论更多的,是他的女儿——阿史那云。”
“女儿?”
“嗯。”长老喝了一口奶茶,“那姑娘今年应该十八岁了。但她不像其他部落的女孩,整天待在帐篷里缝补皮毛。她七岁就能骑马,十岁拉开硬弓,十三岁独自猎杀了一头野狼。现在,她带着苍狼部最精锐的‘鹰骑’巡逻边境,箭法百步穿杨,马术连许多老战士都自愧不如。性格嘛……像草原上的野马,刚烈,不服管束。好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儿子想娶她,都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地赶回来了。”
萧云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飒爽的草原女战士形象。他继续问道:“长老刚才说,鹰坠原最近不太平?”
长老的脸色凝重起来。“是的。大概从去年秋天开始,狼廷‘金帐’的萨满和武士频繁出现在鹰坠原边缘。他们不进去,只是在周围转悠,像是在寻找什么。我们部落的牧羊人遇到过两次,那些萨满穿着黑袍,脸上涂着奇怪的图案,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武士们则带着精良的武器,眼神凶得很。”
“他们在找什么?”
“谁知道呢。”长老摇头,“也许是传说中的上古遗迹。鹰坠原一直有传说,说那里埋藏着天神留下的宝物。但谁也没见过。我们部落的老人警告年轻人,离那里远点——被诅咒的土地,就算真有宝物,也带着不祥。”
萧云澜的手指在袍子下轻轻摩挲着怀中的玉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飞转。狼廷金帐的萨满……玄微子……寻找某样东西……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