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光。
萧云澜的意识从混沌深处缓缓上浮,像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他首先感觉到的是疼痛——背部的伤口像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然后是声音,模糊的交谈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金属摩擦的轻响和脚步声。最后是气味,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炭火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皮革和铁锈的味道。
他睁开眼。
军帐顶部的帆布在烛光下泛着昏黄的光晕,几处修补的补丁在光影中格外显眼。烛火在铜制烛台上跳动,将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气流微微摇曳。他侧过头,看到阿史那云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萧云澜想动,但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尝试抬起手,指尖刚离开床铺就无力地垂落。轻微的响动惊醒了阿史那云,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睡意的朦胧,但看清萧云澜睁开的眼睛时,那朦胧瞬间被惊喜取代。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急忙起身,动作太快牵动了手臂的伤口,疼得眉头一皱,却顾不上自己,伸手探向萧云澜的额头。她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水……”萧云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阿史那云立刻转身,从旁边矮几上的陶壶里倒出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萧云澜的头,将碗沿凑到他唇边。水温适中,带着淡淡的草药味。萧云澜小口啜饮,清凉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声音依旧虚弱。
“两天两夜。”阿史那云放下碗,重新扶他躺好,“军医说你的背伤崩裂得太厉害,失血过多,能醒过来已是万幸。”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陆将军救了我们。”
帐帘被掀开,陆青崖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轻甲,但卸去了头盔,头发用简单的木簪束起。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线条,让那张原本英武的面容多了几分凝重。他看到萧云澜醒来,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萧兄。”陆青崖走到床边,目光扫过萧云澜苍白的脸,“感觉如何?”
“还死不了。”萧云澜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多谢陆将军救命之恩。”
“分内之事。”陆青崖摆手,转头看向阿史那云,“阿史那姑娘,能否请你暂时回避?我有要事需与萧兄单独商议。”
阿史那云看了看萧云澜,见他微微点头,这才起身:“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她走出军帐,帐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烛火随之摇曳。
帐内只剩下两人。
陆青崖拖过一张木凳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袭击你们的人,我查清楚了。”
萧云澜静静地看着他。
“是‘镇北营’的人。”陆青崖一字一顿地说,“北境边军最精锐的骑兵营,编制三百人,直属边军副帅庞煊指挥。”
萧云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陆青崖话锋一转,“他们并非奉了朝廷明令。”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帐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远处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敲打在人心上的鼓点。军帐外有风吹过,帆布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夹杂着远处马匹的嘶鸣。
“庞煊。”萧云澜重复这个名字,“镇北侯?”
“正是。”陆青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北境边军名义上由大帅周镇远统领,但周帅年事已高,近年多病,军务实际已由副帅庞煊把持。此人出身将门,战功赫赫,封侯之后更是权势滔天。但最近半年……”他顿了顿,“边军高层暗流涌动。”
萧云澜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背部的疼痛依旧存在,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陆青崖的话语上。
“庞煊频繁调动小股精锐,以‘剿匪’、‘巡边’为名离开驻地,行踪诡秘。”陆青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我曾派人暗中跟踪过其中一队,发现他们并非去剿匪,而是深入草原,与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接触。那些人……”他抬眼看向萧云澜,“穿着打扮不像草原部族,倒像是中原人,而且行动间颇有章法,像是受过训练。”
“天机阁。”萧云澜吐出这三个字。
陆青崖点头:“我虽未抓到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庞煊与京城某些势力往来密切。而这次袭击——”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袭击者使用的合击战法,是‘镇北营’独有的‘三才阵’,以三人为一组,攻守兼备。这种阵法从不外传,只有庞煊的亲信才会。”
“所以是庞煊私下调动精锐,伪装成马贼截杀我。”萧云澜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冰冷的杀意。
“十有八九。”陆青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甲胄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而且时间点很巧——朝廷对你的封赏旨意刚刚送到北境,庞煊就动手了。”
萧云澜眼神一凝:“封赏旨意?”
“对。”陆青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三日前到的。陛下褒奖你‘深入北境,探查敌情,联络苍狼部有功’,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封‘昭武校尉’虚衔。”他将绢帛放在床边矮几上,“旨意是公开的,北境各军镇都已接到通报。”
萧云澜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烛光在丝绸表面流转,映出隐约的龙纹。昭武校尉——从六品武散官,无实权,但代表着皇帝的认可。这本该是好事,但此刻看来,却像是一道催命符。
“旨意到的同时,”陆青崖继续说,“兵部也发来密函,要求北境边军‘配合’三司对‘格致院’的调查,提供萧云澜在北境的一切行踪记录。”他冷笑一声,“一边封赏,一边调查,朝廷的态度很矛盾。”
萧云澜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梳理着信息。
封赏是明面上的安抚,也是将他推到台前的阳谋——有了朝廷的正式认可,他就不再是普通的世家子弟,而是有官身的人。这样的人如果“意外”死在北境,朝廷必须追查,但追查到什么程度,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调查则是暗地里的打压,也是给庞煊这类人传递的信号:朝廷对萧云澜并不完全信任,你们可以“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