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图纸在御案上完全展开,昏黄的烛光下,那些精细的墨线和古老的符号仿佛有了生命。瑞王周景轩的手指悬停在图纸上方,想要触碰又不敢,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里喃喃自语:“这齿轮的咬合……这水道的坡度计算……精妙,太精妙了。”皇帝的目光从图纸移到萧云澜脸上,珠帘后的眼睛深不可测。玄微子向前迈了半步,拂尘轻轻摆动,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陛下,此图虽奇,但上古之术,真伪难辨。且臣观其设计,若真按此兴建,需调动民夫数万,耗费钱粮巨万,更会大规模改动山川地势,恐扰动地气,引发不测之祸。”他将“扰动地气”四字咬得极重,像一盆冷水泼在刚刚燃起的兴趣之火上。殿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萧云澜能感觉到背部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汗水浸湿了内衫,黏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触感。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
“陛下。”他的声音在金銮殿中回荡,清晰而沉稳,“臣愿为陛下详解此图。”
皇帝微微颔首。
太监搬来一张矮几,铺上白绢。萧云澜走到矮几前,早有太监将图纸小心地铺展其上。殿内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有敌意,也有纯粹的求知欲。
萧云澜的手指落在图纸中央。
“此图所载,名为‘龙骨水车系统’。”他的指尖沿着一条粗壮的墨线滑动,“其核心在于这三座巨型水车。诸位请看,水车直径五丈,轮缘装有六十四个木质水斗。当水流冲击水车时,水斗依次没入水中,盛满水后随轮盘转动上升,至最高点时倾入导水槽。”
他的手指移向旁边的齿轮组结构图。
“关键在于传动。水车主轴通过这组大小齿轮,将动力传递至垂直提升装置。臣计算过,若水流速度达到每秒三尺,水车每昼夜可提水三千石,提升高度可达三十丈。”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十丈,那是近百尺的高度。这意味着可以将低洼河谷的水,直接送到高处的旱地。北方多少良田因缺水而荒废,多少百姓因旱灾流离失所,若真能实现……
瑞王周景轩已经蹲在了矮几旁,他的眼睛几乎贴在了图纸上。
“这齿轮的齿数……”他指着图纸上标注的数字,“大齿轮一百二十齿,小齿轮二十四齿,传动比五比一。妙啊!这样既保证了提升力,又不会让转速过慢。还有这水斗的弧度设计,你看,它不是简单的半圆形,而是这种……这种……”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萧云澜接话道:“抛物线形。水斗入水时开口朝前,减少阻力;出水时开口倾斜,减少泼洒。这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抛物线……”瑞王咀嚼着这个词,眼睛更亮了,“这名字也妙!还有这水库,你看它的位置,选在两山之间的峡谷口,利用天然地形蓄水。这堤坝的坡度,这溢洪道的设计……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水利,这是一整套……一整套……”
“系统。”萧云澜说。
“对!系统!”瑞王猛地抬头,看向萧云澜的眼神里充满了兴奋,“萧公子,这图纸从何而来?是何人所绘?这上面的符号,这些计算……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设计!”
萧云澜沉默片刻。
殿内的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能感觉到玄微子的目光如针,刺在他的背上。赵元启站在文官队列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此图乃臣在北境所得。”萧云澜缓缓开口,“据传是上古大禹治水时,某位精通‘地利’之道的先贤所留。上面的符号是上古计数之法,这些计算则是基于天地运行之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格致院’所研所习,正是此类学问。我们探究山川地势之规律,水流风向之变化,四季更替之法则。我们相信,天地万物运行,皆有‘数’与‘理’可循。若能明其理、循其数,便可造利民之器,行利国之事。”
他指向图纸上的水库:“譬如这水库选址,需考虑集雨面积、地质结构、水流速度。这堤坝的高度、厚度、坡度,需根据蓄水量、水压、土质计算。这溢洪道的宽度、深度,需根据最大降雨量设计。这一切,都不是凭空臆想,而是基于对‘地利’之道的理解与计算。”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还有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
萧云澜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味,混合着纸张的陈旧气息,还有从殿外飘来的淡淡桂花香。他能感觉到脚下金砖的冰凉,透过靴底传到脚心。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与背部伤口的抽痛形成奇异的节奏。
皇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缓步走下御阶,龙袍的下摆拖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太监们慌忙躬身,官员们屏住呼吸。
皇帝走到矮几前。
他俯身看着图纸,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墨线。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的目光从水车移到齿轮组,从水库移到沟渠网,最后停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上。
那些注解用的是萧云澜的笔迹,工整而清晰。有些是解释原理,有些是计算公式,有些是施工要点。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严谨、系统、追求实效的思维方式。
与朝堂上常见的空谈道德、引经据典截然不同。
“若按此图兴建。”皇帝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需多少银两?多少民夫?多少时日?”
萧云澜躬身:“回陛下,若只建一处示范工程,选址在京城附近合适河谷,水车三座,水库一座,配套沟渠三十里。臣粗略估算,需银五万两,民夫两千人,工期六个月。”
“五万两!”赵元启终于忍不住,出列厉声道,“陛下!五万两白银,可养边军一卫整整一年!就为了试验这不知真假的‘上古奇术’?萧云澜,你口口声声利国利民,可知如今国库空虚,北方边患未平,南方水灾刚过,处处都要用钱!你这等耗费巨万的‘奇技淫巧’,与劳民伤财何异!”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义愤填膺的激昂。
几个官员点头附和。
“赵侍郎所言极是。”
“五万两不是小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