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将烧尽的纸灰扫进掌心,推开窗户,任由夜风将灰烬吹散在黑暗中。他望着西边庞煊大营的灯火,那些光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远处流民营地的篝火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守夜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写下“祭天祈雨仪程”六个字。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将滴未滴。窗外的风更急了,带着沙粒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在黑暗中蔓延。
他放下笔,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黎明来得比预想中快。
天刚蒙蒙亮,朔方城内外就响起嘈杂的声音。萧云澜睁开眼睛,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模糊不清。他翻身坐起,推开房门。
陆青崖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大人,出事了。”
***
辰时初刻,朔方城南门外,第三号粥棚。
这处粥棚设在城墙根下,用几根木杆撑起一块破旧的油布,下面摆着三口大铁锅。锅里的粥是昨晚剩下的,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按照萧云澜的命令,今日卯时末就要开始重新熬煮,分发早饭。
但此刻,粥棚前围了上百人。
他们不是来领粥的。
“这粥不能喝!”一个瘦高个子的流民站在人群最前面,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声音嘶哑,“我昨晚喝了这粥,半夜肚子疼得打滚!定是粥里有邪祟!”
“对!我也觉得不对劲!”另一个中年汉子附和道,“昨日我喝了粥,晚上做梦梦见恶鬼索命!”
人群骚动起来。
萧云澜站在粥棚侧面的一处土坡上,冷眼看着。陆青崖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低声说:“那瘦高个叫王二,是昨天才从北边逃过来的。中年汉子姓刘,已经在朔方待了五天,之前一直老老实实上工。”
“他们背后有人。”萧云澜说。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那些流民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怀疑——这种情绪比饥饿更可怕。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们哭闹。空气中弥漫着粥的馊味、汗臭,还有一种无形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扩散。
“钦差大人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齐刷刷转头,看向土坡。
萧云澜缓步走下土坡,走到粥棚前。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青色布衣,腰间悬着钦差金令。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平静无波的表情。
“大人!”王二扑通一声跪倒,“这粥……这粥不能喝啊!定是有人施了妖法!”
“哦?”萧云澜看着他,“你如何得知?”
“我……我昨晚……”王二眼神闪烁,“我昨晚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神仙,他说这场大旱是天罚,因为有人窥探天机,触怒神明!那老神仙还说,谁喝了这粥,谁就会沾染邪气,不得好死!”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萧云澜没有动怒,反而蹲下身,与王二平视:“老神仙还说了什么?”
王二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钦差会是这种反应。
“他……他还说……”王二结结巴巴,“说钦差大人您……您用的那些法子,挖井、修渠,都是奇技淫巧,逆天而行,只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放屁!”陆青崖忍不住喝道。
萧云澜抬手制止了他。
他站起身,环视人群。那些流民的眼睛里,恐惧、怀疑、迷茫交织在一起。他们刚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一点,现在又被推入另一种恐惧——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你们信吗?”萧云澜问。
没有人回答。
“我告诉你们一件事。”萧云澜走到一口大锅前,拿起木勺,舀起一勺凉粥。粥水从勺边滴落,在尘土中砸出几个小坑。“这锅粥,是用庞煊将军从军粮中拨出的三千石粮食熬的。熬粥的水,是从我昨日命人挖的第一口井里打上来的。挖井的工匠,是你们中的青壮,他们干了整整一天,手上磨出了血泡。”
他顿了顿,将木勺放回锅中。
“如果这粥里有邪祟,那邪祟就是粮食,是水,是你们自己手上的血泡。”萧云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如果这场大旱是天罚,那天罚要罚的是谁?是你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却颗粒无收的农民?是你们这些逃荒千里,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
他指向北方:“天罚要罚,也该罚那些贪官污吏,该罚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该罚那些见死不救的权贵!而不是你们!”
人群安静下来。
王二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今日这粥,照常发放。”萧云澜转身,对负责粥棚的衙役说,“愿意喝的,排队领粥。不愿意喝的,不强求。但我要说清楚——从今日起,所有领粥之人,必须上工。挖井、修渠、加固城墙,干什么都行。不劳者不食,这是规矩。”
他看了王二一眼:“你既然觉得粥里有邪祟,今日就不必领了。去北边城墙,那里需要搬运石料。干满四个时辰,晚上给你发两个杂面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