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卷着细碎冰粒打在地穴入口的岩壁上,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萧云澜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砸在脚边冻结的血斑上,砸出细小的凹痕。他能感觉到那道幽光消失的方向,一路往北,顺着山谷风口窜入了茫茫雪原。谷口方向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透甲槊破甲的脆响顺着风传过来,清晰得就像在耳边。
两名穿着制式甲胄的亲兵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萧云澜的胳膊,手掌传来的力道稳定而扎实。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干布和绷带,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少主,您快坐下歇息,末将给您包扎伤口。”萧云澜的甲胄已经被血浸透,后背和腰腹两道伤口撕开了布面,暗红色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染得亲兵的手掌一片温热黏腻。
冷风吹过地穴出口,带着火油燃烧后的焦糊味扑面而来,混着冰雪的清寒,刺得萧云澜鼻尖微痒。他借着亲兵的力道慢慢挪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旁坐下,后背靠着冰冷干燥的岩壁,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识海里空荡荡的,连一丝多余的思绪都挤不出来,只有那道逃逸的幽光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意识深处,提醒他祸患未除。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羊皮酒囊,拔掉塞子灌了一口,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点燃了腹腔里的暖意,驱散了不少浑身的冰冷。酒液带着浓郁的粮食香气,是江南商会送来的存酒,度数高,后劲足,一口下去,连麻木的指尖都慢慢找回了知觉。萧云澜闭上眼睛,调匀了呼吸,慢慢梳理着刚才摧毁逆乱之种的过程,玄微子预留后手这一步,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若不是他精神力耗竭没能第一时间反应,那道幽光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溜走。
不远处传来踩踏积雪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顶着风雪跑过来,棉甲上落满了雪片,胡子上都结了冰碴。他单膝跪在萧云澜面前,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却咬字清晰:“启禀萧主事,谷口陆将军传来消息,狼廷大汗脱尔古亲率最后三百怯薛死士冲锋,已经冲破了第二道防线,冲到冰墙底下了,陆将军亲自上去截住了!”
萧云澜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的混沌散去,重新聚起清明的光。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稳定:“知道了,继续盯着,有新消息立刻来报。”传令兵得令,又磕了个头,转身顶着风雪往谷口方向跑去,背影很快就被漫天雪雾吞了进去。
冰墙工事后面,陆青崖稳稳站在堆砌的岩石上,透甲槊斜斜拄在地上,槊尖朝下,刺穿了半尺厚的积雪,牢牢钉在冻土上。他左肩的绷带早已经被血冻硬,刚才一次近身搏杀里,伤口又被扯开,新鲜的血渗出来,染红了更大一片棉甲。周围的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滚烫的火油顺着冰墙往下流,融化了积雪,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浪烤得人脸颊生疼,迎面而来的风雪又瞬间把热量带走,冰火交替,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脱尔古浑身披血,开山大斧横在胸前,战马已经被流矢射死,他干脆下马步战,斧刃劈断了三根周军的长矛,硬生生从人群里劈出一条血路,冲到了冰墙跟前。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名怯薛死士,个个都浑身是伤,却仍旧死死护在他两侧,红着眼睛往前冲,每个人脸上都是同归于尽的疯狂。这一路冲过来,从三千人打到只剩几十人,这些死士没有一个后退,狼廷的大汗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能被周军活捉。
脱尔古抬起头,目光越过冰墙,落在站在岩石上的陆青崖身上。他认出了这员周军将领,几次交锋,都是这个人死死卡在最关键的位置,把他的冲锋一次次打回去。脱尔古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震得周围雪片都微微颤动:“周将,敢与我一战否!”
声音顺着风撞过来,陆青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他随手把透甲槊从雪地里拔出来,双手握住槊柄,双脚分开站定,沉腰立马,整个身子就像是一座钉在地上的山:“狼廷狗大汗,你的对手就是我。今天这鹰愁涧,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话音未落,陆青崖纵身一跃,从两米高的冰墙上跳下来,透甲槊带着风雷之势,直刺脱尔古心口。槊刃划破风雪,发出刺耳的锐啸,速度快得脱尔古只能本能地抬斧格挡。金铁碰撞的巨响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火花在风雪里一闪而逝。脱尔古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斧柄传过来,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流,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三步,脚后跟踩在一块冰上,差点滑倒。
他心里大惊,之前几次交手,他虽然落在下风,却也能和陆青崖斗个旗鼓相当,怎么才一天不到,这员周将的力气反倒越来越猛?他哪里知道,陆青崖靠着萧云澜提前给的三才养气方子,每次间隙都能快速恢复气血,而脱尔古从突围开始,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停歇,水米未进,早就耗尽了力气,加上身边亲信死绝,心神早已经乱了,哪里还能保持当初的战力。
陆青崖一击得手,得理不饶人,透甲槊上下翻飞,招招不离脱尔古周身要害。槊尖刺、劈、挑、砸,每一招都朴实无华,却招招致命,完全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经验,没有半分花架子。风雪里,一人一槊对一人一斧,瞬间斗了十几回合。脱尔古一开始还能勉强格挡,渐渐就只能招架,没有还手之力,沉重的开山大斧越来越重,每挥一下都牵扯着浑身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粗重的喘息声盖过了周围的喊杀。
他身上的铠甲已经被透甲槊划开了三道口子,每一道都深入肌理,鲜血顺着铠甲缝隙往下流,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暗红的脚印。脱尔古知道,再这么耗下去,他今天必死无疑,他猛地一声狂吼,拼着挨一槊的风险,大开大合一斧劈向陆青崖中路,想要逼开对手,趁机往谷口缺口冲出去。
陆青崖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侧身避开斧刃,脚下往前跨出一步,正好抢到脱尔古身侧空当,手里透甲槊顺势往前一送,槊尖借着冲力,狠狠刺穿了脱尔古后腰的铠甲缝隙。那地方正是重甲防护不到的软肋,精钢打造的槊尖毫无阻滞地穿了进去,从前胸透了出来。
槊刃刺穿骨肉的沉闷声响清晰可闻,带着温热的鲜血喷出来,溅了陆青崖满脸。滚烫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带着浓浓的腥气,陆青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腕猛地一拧,接着借着槊杆往上一挑。
脱尔古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挑了起来,双脚离开地面,四肢徒劳地蹬了两下。他低头看着胸前露出来的槊尖,眼睛里还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想说什么,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顺着嘴角涌出来,呛得他说不出半个字。陆青崖手腕再一沉,狠狠往下一甩,脱尔古沉重的身体重重摔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雪坑,溅起漫天雪沫。
一代狼廷大汗,当场气绝。
周围的狼廷死士都看呆了,一瞬间忘了冲锋。最先反应过来的几个人发出一声哀嚎,红着眼睛往上冲,被周军弓箭手一轮齐射,瞬间射成了刺猬,纷纷倒在雪地里,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盖住了半个身子。剩下的人哪里还有半分斗志,手里的武器哐当一声掉在雪地上,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高举双手投降,还有人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旁边的山林里跑,慌不择路,踩碎了冰崖坠进深谷,连一声惨叫都没传出来。
原本就濒临崩溃的狼廷残军,没了大汗,彻底成了一盘散沙。谷口原本就狭窄,被周军堵得水泄不通,风雪又遮住了视线,想要逃走难如登天。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渐渐平息下来,除了少数人借着风雪掩护钻进了山林,大部分不是战死就是投降,一万二千狼廷主力,最后活着走出去的,连一千人都不到。
赫连硕站在谷道侧面一处隐蔽的岩缝里,看着远处冰墙下脱尔古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边跟着不到二十名萨满亲信,个个都带着伤,气息不稳。刚才脱尔古冲锋的时候,他故意落在后面,借着风雪掩护躲到了这里,就是为了留一线生机。大势已去,脱尔古死了,狼廷群龙无首,再拼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活下去,才能带着大汗的尸身回去,重整旗鼓。
他对着身边亲信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跟着他走。一行人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往后撤,钻进了谷道侧面连通外面雪原的隐秘小径。这条路是早年猎人走出来的,极为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很少有人知道,正好借着漫天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周军都忙着收拢俘虏和打扫战场,谁也想不到狼廷的大萨满会这么干脆地抛下大汗逃走。
半个时辰后,陆青崖提着用布包好的脱尔古首级,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了萧云澜暂歇的地穴入口。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大胜之后的亢奋,红光满面。雪片落在他们的甲胄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混合着未干的血迹,看起来格外狰狞。
沈溪云已经先一步赶了过来,他身上没有多少伤,只是袍子被划开了几道口子,此刻正拿着纸笔,统计此战的伤亡和缴获,见陆青崖过来,赶紧起身让开位置。陆青崖大步走到萧云澜面前,把提着首级的布包往雪地上一放,解开布包,露出脱尔古那颗须发虬结的头颅,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萧主事,幸不辱命,脱尔古已经授首,狼廷主力全灭,只有极少数残兵逃进了山林,大萨满赫连硕不见踪影,想来是趁乱跑了。”陆青崖声音洪亮,带着大胜之后的粗喘,看向萧云澜的目光里满是敬佩,若不是萧主事提前定下伏击之计,又毁了那地底怪物,这一战绝不可能赢这么干净。
萧云澜没有去看那颗首级,他的目光越过陆青崖,望着北方幽邃的雪原深处,眉头紧紧锁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萧家传承玉佩温润的玉石表面。那玉佩是萧家传下来的,能辅助稳定三才气息,刚才一番力竭之后,靠着重温玉佩的温润,他的精神才稍微恢复了一点。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冰雪的清寒,还有淡淡的血味。那道逃逸的幽光就是往那个方向去了,玄微子留下的火种,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生根发芽。萧云澜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站在身边的沈溪云,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立刻传信给苏文瑾,动用所有商会情报网,留意各地是否有异常的天灾、疫病、或者……崇拜邪异晶体的新兴教派出现。玄微子留下的‘火种’,比我们想象的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