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持续整整一天一夜后终于渐渐停歇,萧云澜在亲兵搀扶下走出营帐,踩着齐踝深的积雪望向峡谷。白雪覆盖了满地尸体,只露出半截断裂的兵刃和染血的甲片,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惨白。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袍,扶着亲兵的手一步步走向那处被暂时封住的地穴入口,靴底踩在冻硬的血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与雪后清寒混合的气息,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冷意,远处山谷的风穿过岩壁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周军的伤兵营地就在峡谷左侧的开阔地带,伤兵压抑的痛哼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混着军医煎药的苦香,弥漫在整个战场上空。一队队士兵穿着厚重的棉甲,举着火把,踩着积雪一寸寸向前清理,他们把战死将士的尸体收拢到一起,用白布裹好,码放在平缓的坡地上,每走几步就要弯腰拨开积雪,确认下面掩埋的尸体身份。
萧云澜走到地穴入口,扶住岩壁停下脚步,剧烈的咳嗽让他肩膀微微颤抖,伤口牵扯着神经,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亲兵赶紧伸手扶住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就要换药,被萧云澜抬手制止了。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歇片刻就好,目光落在被土石暂时封堵的入口,岩壁上还留着昨日激战留下的焦黑痕迹,混杂着暗红色的血渍,渗透进岩石缝隙里,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不远处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阿史那云一身皮甲,沾着未洗的血污,牵着一匹白马从坡地走过来。她身后跟着十几名苍狼部的残兵,每个人都带着伤,不少人胳膊和大腿上缠着沾血的绷带,脸色苍白却依旧腰背挺直。走到萧云澜面前,阿史那云单手按在胸口,行了一个苍狼部的礼节,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萧主事,苍狼部完成了您交代的任务,守住了西侧谷口,挡住了三批突围的死士,没有放走一个。”
萧云澜目光扫过她身后寥寥十几个人,心中暗叹。战前阿史那云带了整整三百苍狼精锐过来,此刻活下来的不到五分之一,伤亡近半,连她自己左臂都中了一箭,伤口用布条草草捆着,血浸透了布条,渗出来染红了半边皮甲。这场大战,苍狼部拼尽了力气,挡住了最凶险的西侧谷口,那处谷口最窄,最容易被狼廷死士突破,若不是他们死战不退,恐怕早就被冲出去了。
“阿史那首领,辛苦你们了。”萧云澜声音低沉,带着真诚的谢意,“此战苍狼部的功劳,周军上下都记着。战后我会让人给你们部族送过冬的粮食和药品,补齐损失的兵器甲胄。”
阿史那云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峡谷坡地上码放整齐的苍狼部战士尸体,语气平静:“我只要回去的时候,能把这些兄弟的尸骨带回草原,埋在他们故乡的土地上。”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萧云澜,目光坦荡,“之前很多周军将士看不起我们归附的部落,说我们是狼廷余孽,打仗只会躲在后面。这次我们用命换来了承认,苍狼部不是吃里爬外的叛徒,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旁边负责清点伤亡的一名千总正好路过,听见这话,立刻停下脚步,对着阿史那云郑重行了一个军礼:“阿史那首领,末将代表第三营所有弟兄,给苍狼部弟兄赔罪了。之前是我们有眼无珠,此战之后,苍狼部的英勇,我们周军上下没人不服。”千总的声音洪亮,震得旁边雪屑都从树枝上落下来,周围几个正在清理尸体的士兵听见,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对着阿史那云一行人拱手行礼。
阿史那云眼睛微微泛红,对着众人拱手回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这时,瑞王周景轩带着几个亲卫从谷口方向走过来,他身上的锦袍沾了不少尘土,脸上也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看见萧云澜站在地穴入口,赶紧加快脚步走过来。瑞王身边跟着记室参军,手里捧着纸笔,随时准备记录。
“云澜,你怎么不在营帐里歇着,非要亲自过来?你的伤本来就重,再折腾落下病根可怎么好?”瑞王走到近前,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他目光扫过萧云澜泛白的脸色,忍不住皱起眉头,“我已经让人把战报整理好了,此战的功劳,苍狼部摆在第一位,陆青崖截杀脱尔古记首功,你策划伏击,摧毁逆乱核心,自然是头功一件。我如实写进奏报里,送回京城,陛下那里一定会论功行赏。”
萧云澜笑了笑,语气平和:“殿下有心了。功劳不功劳的无所谓,只要北境能安稳几年,比什么都强。我过来就是想看看这地穴底下到底有什么名堂,玄微子把逆乱之种埋在这里,肯定不是无缘无故。”
瑞王点了点头,让身边亲卫在周围散开警戒,对着萧云澜说:“那我陪你一起下去看看,说实话,我也好奇得很,这地底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能让狼廷这么多悍不畏死的人冲过来拼命。”
萧云澜没有推辞,让亲兵搬开封堵入口的土石,率先弯腰走了进去。地穴入口狭窄,越往里走越宽敞,里面弥漫着一股潮湿腥气,混合着邪力残留的阴冷味道,比外面冷了好几度。萧云澜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前方的通道。通道岩壁平整,明显是人工开凿过,走到尽头,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溶洞。
火光照向洞壁,萧云澜瞳孔微微一缩,只见洞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线条古朴,形状扭曲,有的已经被地下水腐蚀得模糊不清,有的还能看出大概轮廓。符文周围萦绕着淡淡的灰黑色雾气,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阴冷的邪气顺着皮肤往身体里钻,萧云澜腰间的传承玉佩微微发热,挡住了邪气侵入,这才让他舒服了一些。
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洞壁上的符文,指尖划过石壁,能感觉到符文刻痕里残留的阴冷气息。这些符文的形状,和他从萧家遗迹里得到的三才卷轴上的上古文字有几分相似,但是气韵完全不同,卷轴上的文字中正平和,带着天地自然的生机,这里的符文却充满了扭曲的戾气,明显是被邪力污染过,原本的意蕴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萧云澜闭上眼,运转三才正道心法,感应着溶洞里的气息流动。这里地脉交汇,气场比外面浓郁数倍,正好是古代三才学说里所说的“地窍之眼”,是天地灵气汇聚的节点,上古时期的传承者往往会在这里建立观测点,观测天地气运变化,记录节气灾异。玄微子就是找到了这些被遗忘的古代节点,利用节点的气场,埋下了逆乱之种,用邪力污染节点,让节点变成滋生邪异的温床。
这里就是一个被污染的古代三才观测节点,玄微子在这里埋下了“火种”,一旦时机成熟,就会引爆逆乱,引发天灾人祸,动摇大周国本。鹰愁涧是北境要道,在这里引爆逆乱,正好可以配合狼廷南侵,里应外合,打开北境大门,让狼廷长驱直入。若不是他们提前发现,毁掉了核心,后果不堪设想。
萧云澜睁开眼,对着瑞王说:“殿下,这里是上古遗留的三才能量节点,被玄微子的人污染了,用来培育逆乱之种。除了这里,玄微子肯定还在其他地方做了同样的手脚,必须尽快找出来,不然迟早还会出大乱子。”
瑞王脸色凝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玄微子这个老贼,居然敢在北境做这种手脚,真是包藏祸心。你打算怎么处理这里?”
“先暂时封堵起来,留下标记,等我们处理完战后事宜,再派人过来彻底清理。”萧云澜说完,转身对着外面喊,让亲兵进来重新把入口堵上,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刻着三才印记的玉牌,埋在入口外侧的土石下,作为标记,以后只要循着玉佩的气息,就能很快找到这里。
处理完地穴的事情,萧云澜跟着瑞王走出地穴,外面的阳光晃得他眼睛微微发花,他歇了口气,在亲兵搀扶下往主营帐走去,那里是萧云澈养伤的地方。之前逆乱之种爆发的时候,萧云澈为了辅助他导正邪气,耗损了不少精神力,一直昏迷了好几日,昨天下午才刚刚醒过来,经过军医调养,已经能勉强坐起来了。
回到主营帐,帐篷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一股浓浓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炭火的焦香。军医刚刚给萧云澈换完药,收拾好药箱,看见萧云澜进来,赶紧躬身行礼:“萧少主,二公子刚刚喝完药,精神还不错,已经能坐起来说几句话了。”
萧云澜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军医和亲兵都退出去,帐篷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他走到床边坐下,看见弟弟靠着枕头半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是眼睛已经有了神采,不再像之前那样昏昏沉沉。萧云澈看见兄长进来,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哥,你回来了,地穴那边……探查清楚了吗?”萧云澈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口气,但是吐字清晰,思路也清楚。
萧云澜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他放下心来,才慢慢把地穴里的发现说了出来。从发现古代溶洞和被污染的上古符文,到确认这里是古代三才节点被玄微子利用,埋下了逆乱火种,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点隐瞒。
萧云澈安静地听着,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他靠在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铺着的粗布床单,帐篷外的风刮过帐篷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跳起来,照亮了他沉静的脸庞。
过了片刻,萧云澈缓缓抬起眼,看向坐在床边的萧云澜,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没有丝毫含糊。
“哥……卷轴‘星引之图’……光点……或许……能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