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十五,皇帝依例宿于坤和宫。
萧钰衡虽不喜皇后,但念及先太后临终嘱托,每月十五仍会按例来此。
夜半,萧钰衡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帐内昏暗,更漏声声。他喘息了片刻,伸手擦去额上冷汗,梦中的景象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云雾翻涌之间,仿佛真有一道身影端坐于九天之上,垂眸俯瞰人间。
神灵的声音缥缈而空灵,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夜深人静,正是酣眠之时。守夜的常安听到帐内传出的细微动静,趋步上前,隔着帘子低声询问:“陛下?”
“无事,”帐内皇帝奇异的嗓音传来,莫名让常安心头一跳。
萧钰衡重新阖上眼,脑中却还盘旋着那奇异的梦境。
不会的,只是梦而已。
自贵妃诞下三皇子以来,宫内众人都看得出皇帝对此子的看重——
三皇子刚出生,陛下便破例亲赐其名,此后更是赏赐不断。皇帝本就专宠贵妃,如今更是日日摆驾鸾和殿,一来便将三皇子抱在怀里不撒手。
不过短短数日,萧钰衡抱孩子的动作已从生疏变为熟练。
宫中皇嗣本不算多,共三位皇子和一位公主。然而除了三皇子,试问其余几位皇嗣,哪个曾得到过陛下如此偏爱?
就连皇后所出的嫡长公主,听说也不过是满月时才被陛下赐名,更不用说徐妃生的大皇子,年满周岁,尚无赐名,后经内阁请奏,皇帝这才随手指了一个字。
萧钰衡看着怀中襁褓中的幼儿,只觉得哪哪都好。前不久在皇后宫里奇异的梦境,他已全然忘记,此刻全副身心都在贵妃母子身上。
瞧着眼前萧钰衡哄孩子画面,杜茗萱内心一片柔软,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劝道:“陛下,再抱下去,您的胳膊该酸了。再者,昭儿也到了午睡的时辰,叫乳娘们抱他下去吧,仔细一会儿闹觉。”
萧钰衡这才将孩子递给杜茗萱。
想这孩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活像个丑八怪。谁承想才不过一个多月,竟变得白白嫩嫩,眉眼间已能看出贵妃的影子,让人又爱又怜。
映荷见状,微微侧首,朝候在殿角的两位乳母递了个眼色。
那二人会意,轻手轻脚地上前,其中一位稳稳地将三皇子从贵妃怀中接过,另一位紧随其后,将一块烘暖的绒毯搭在皇子身上,两人步履极轻,抱着孩子退至偏殿的暖阁中。
杜茗萱不仅容貌出众且颇通诗书,说出来的话总是妥帖动听。萧钰衡每每与她相处,只觉得满心舒泰,说不出的平静。
凛冬已至,寒风凛冽,满朝上下皆看出皇帝对三皇子的偏爱——破例赐名、赏赐逾制,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他对三皇子的属意。立储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朝中大臣对皇帝此举颇为不满,只是由于未曾明言,他们也不敢贸然进谏。恰逢大皇子年满六周岁,内阁遂借机奏请立储。
萧钰衡看着御案上内阁请立大皇子为太子的奏疏,心头一阵烦躁。
一个宫女所出的儿子,不过是命好占了个“长”字,还有什么?
萧钰衡将奏疏留中不发。
谁知在封印前的最后一次的朝会上,礼科给事中谢时雨却趋至御前,跪伏于地,朗声奏道:
“臣闻陛下将内阁请立皇长子为太子的奏疏留中不发,迄今已逾十日。臣窃以为,立储乃国本大事,奏疏既上,当断则断。陛下留中不批,臣等愚钝,不知圣意所在,朝野因此议论纷纷,人心不安。”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萧钰衡的目光落在阶下年轻的官员身上,神色难辨。
谢时雨如芒在背,再拜叩首,声音却愈发激昂:
“储位久虚,国本动摇。臣备位言官,职在匡谏,不敢缄默。伏望陛下立皇长子为太子,以安宗庙,以系人心!”
话音刚落,殿内又有几名言官相继出班,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请陛下早立太子!”
“国本不可久悬!”
萧钰衡脸色铁青,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