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年关。朝中已然封印,奏疏暂停递入,萧钰衡无需再看那些令人生气的请立奏疏,顿觉轻松。
除夕夜宴,众人无不盛装打扮,盼着能借此博得圣颜一顾。
嫔妃早已按座次入席,相互道着新年吉祥。不多时,皇帝驾临,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吩咐开席。
皇后端坐于皇帝身侧,率先举杯敬酒。萧钰衡不喜饮酒,常安早已将杯盏中的酒换为茶水,他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杯盏,眼神便落在了杜茗萱身上。
杜茗萱本就生得极好,今日盛装打扮,更是光彩夺目,明艳不可方物。她注意到萧钰衡的视线,也端起杯盏,盈盈起身,含笑举杯:“嫔妾祝陛下来年万事顺遂,福泽绵长。”
皇帝大赞,举杯一饮而尽。皇后端坐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缓缓垂下眼睫。
殿内诸位嫔妃都看出皇帝今日兴致颇好,一时气氛正酣,众人便依次起身为皇帝祝酒。萧钰衡却只抬了抬酒杯示意,并不沾唇。
待嫔妃祝酒完毕,萧钰衡让杜茗萱坐到自己身侧,和她闲话家常。
殿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皇后耳畔隐隐传来皇帝关切的话语,“昭儿乖不乖?”她没去听贵妃如何回话,只是将目光移向台下正在献艺的嫔妃。
台下献舞的沈嫔硬着头皮把舞跳完,匆匆向皇后行了一礼便退下去换衣服去了。
等到她换完衣服归座,御座上已不见了皇帝和贵妃的身影,只留皇后一人独坐,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犹豫了片刻,想上前与皇后说几句话。可皇后毕竟是国母,平日里又从未与皇后单独说过话。思来想去,到底还是作罢,转而寻了徐薇,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余光瞥见角落里的徐妃竟凑到皇后跟前,不知在说些什么。她心中不屑,暗暗翻了个白眼。
徐薇瞧见沈嫔的神情,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徐妃。沈嫔气得低声咒骂,徐薇却温言劝慰,连劝了几回,反倒让沈嫔愈发依赖她。
爆竹声声,响彻夜空,旧岁在喧闹中辞去,永承十三年正式到来。
新年过后,宫中的热闹并未减退半分。从初一到十五,朝贺、宴饮、祭祀接连不断。虽无奏折,各地贺表连绵不绝,萧钰衡每日不得清闲。直到元宵节赐宴百官,才算稍稍喘口气。
晚膳时分,宫人照例端上了一道萧钰衡平日里最爱的清蒸鲥鱼。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有一股腥味萦绕不散,连带着胃里一阵翻涌。他压了又压,终究没能忍住,弯腰吐了出来。
上菜的宫人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常安面色一沉,挥手示意殿中侍立的太监将上菜宫人押下去,又命人把接触过这道膳食的人全部暗中控制住,随后低声吩咐身侧的小太监去宴席上请太医院院正。
常安将萧钰衡扶到榻上休息。闭目养神间,那个奇异的梦境忽然涌进萧钰衡脑海。
幸而张院正尚未离席,一听小太监说皇帝不适,赶忙回太医院收拾了药箱,匆匆前往太极殿。
张院正今年五十有六,须发半百,目光如炬,乃皇帝心腹,医术冠绝太医院。他行礼过后,快步上前为皇帝诊脉。只是越诊,脸色越凝重。
片刻后,他收回手,俯身跪拜:“请陛下恕臣学艺不精。”
萧钰衡面色尚有些苍白,闻言睁开眼,拧着眉道:“直说便是。”
张院正咬了咬牙,索性将心一横,干脆道:“陛下脉象。。。。。。圆滑如珠,流利有力,臣观之,乃是孕脉。”他顿了顿,额上沁出细汗,“自古未有男子见此脉象,臣实不敢断言。恳请陛下召其他太医来,与臣一同会诊。”说完,他再次俯身叩首,长拜不起。
常安侍立一旁,心下震惊。
萧钰衡闭了闭眼,念头被证实,反倒让他松了一口气:“可能除去?”
张院正叩首再拜:“此胎与陛下龙体气血相连,盘结于脏腑,非同寻常。若强行除去。。。。。。只怕伤及圣体,后果不堪设想。”
元宵刚过,却传出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前朝后宫,一时暗流涌动。
早在元宵晚宴上,便有不少人曾瞧见张院正随一名小太监离席。如今又传出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大臣们纷纷上书关心。后宫之中,消息灵通之人更是探知,皇帝已将院正及数位医术高超的太医留在御前,日夜轮值。
皇后身为皇帝发妻,按礼此时合该亲奉汤药、侍疾在侧。可陛下却无需嫔妃侍奉,非但如此,就连他最宠爱的贵妃,也未能踏入太极殿一步。
一时之间,关于皇帝病情的猜测,后宫诸人议论纷纷。
皇后闻知此事,当即下令将那几个嚼舌根的宫人杖责逐出宫。余者见皇后动了怒,再不敢妄议,流言这才渐渐平息。
太极殿东暖阁中,几位太医正埋首案头,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古籍医书。
常安挑选的这几位太医非止医术高超,更兼守口如瓶。
男子有孕,亘古未见。
想他们当初为皇帝诊出孕脉时的震惊,萧钰衡本人倒是坦然接受,反倒衬得他们大惊小怪。如今只盼着能从古籍中找出有用的只言片语。
萧钰衡从未想过,怀孕竟是这般折磨人。从前最爱吃的菜肴,如今闻着味儿便犯恶心,吃什么吐什么,偏偏又不能不吃。不止如此,每日还需喝那苦的不行的安胎药。
若非太医再三强调此胎与龙体气血相连,他早将此胎除去。
常安在一旁瞧着,见萧钰衡皱着眉将安胎药一饮而尽,连忙捧上蜜饯。萧钰衡也不说话,伸手拈起一颗,含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