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传来的蹚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李浩坤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刘稳婆的身影从巷口的黑暗中冒了出来。她提着一只旧木箱,箱子的提手用麻绳缠了又缠,磨得油光水滑。裤腿湿到了膝盖,鞋里灌满了泥水,走起路来吱嘎吱嘎响,她浑不在意。身后跟着那个去请她的家丁,牵着骡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水中。
“人呢?”刘稳婆跨进院门就问。
“里间!”李浩坤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傍晚开始疼的,方才疼得一阵比一阵紧——”
刘稳婆点了点头,脚下不停。穿过院子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廊檐下坐着的段青祎。老太太冲她微微颔首,拐杖往东厢房的方向指了指。刘稳婆会意,脚步更快了几分。
她跨进里间的时候,赵敏霞正靠在榻上,一只手攥着婆婆齐虹丽的手,另一只手按着肚子。额上的汗珠密密麻麻,顺着鬓角往下淌,枕头已经洇湿了一片。齐虹丽坐在榻边,拿帕子给她擦汗,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刘稳婆把木箱往桌上一搁,走到榻前。她没有急着问话,先伸手在赵敏霞额头上摸了摸,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双手在她肚子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按了一遍。她的手指粗糙有力,指节因为常年接生而有些变形,但动作很轻,每一下按压都恰到好处,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按到肚子右下方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停。
“胎位正。”她直起腰来,语气平淡,“头朝下了,是顺产。”
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李浩坤站在门框旁边,攥着的拳头松开了些。齐虹丽念了一声佛,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刘稳婆又伸手在赵敏霞肚子上按了一会儿,感受着宫缩的节奏。片刻之后她直起腰来,拍了拍赵敏霞的手背。
“还早。宫口还没全开,且得等一阵子。夫人是生过两个的人,身子骨没问题,胎位也正,不用慌。”
她说着走到桌边,打开那只旧木箱。箱盖一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飘了出来。她把要用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干净的剪刀,刀刃用细布裹着;一捆细麻线,在药水里煮过,颜色发黄;几包止血的药粉,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一叠包脐带的细棉布,叠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摆在桌上的干净白布上,位置不偏不倚,像是摆了一桌子的棋局。一个接生了几十年的稳婆,她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闭着眼睛也能摸到。
摆完了东西,她又从箱底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放在碗里,用温水化开,端到赵敏霞面前。
“这是调气的药,喝下去能让你在生的时候有力气。”刘稳婆把碗递到赵敏霞唇边,喂她慢慢喝下去。药汁苦涩,赵敏霞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个干净。
做完这些,刘稳婆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光滑的铜片看了一眼,塞回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了下来。灶房那边偶尔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丫鬟们轻手轻脚走动的脚步声。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齐虹丽坐在榻边,一只手让儿媳攥着,另一只手拿帕子替她擦额头上的汗。
李浩坤在门外廊檐下站了片刻,走到正厅门口,在段青祎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段青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祖孙俩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灯笼把青砖地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间传出了赵敏霞的一声低吟。不是之前那种压低了嗓门的闷哼,而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呻吟,短促而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顶了一下。
李浩坤腾地站起来。段青祎的拐杖伸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别进去。”
“祖母——”
“你进去帮不上忙,只会添乱。”段青祎的语气不容置疑,“坐下。”
李浩坤没坐。他站在正厅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里间,刘稳婆已经睁开了眼睛。她站起来走到榻前,又伸手在赵敏霞肚子上按了一遍,这回按的时间比之前都长。按完之后她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齐虹丽说:“差不多了。让她们把热水和布送进来,再多点两盏灯。”
齐虹丽转身出去吩咐。片刻之后,丫鬟们端着热水盆和干净布巾鱼贯而入。屋里又多点起了两盏油灯,把整个里间照得亮堂堂的。灯火映在赵敏霞苍白的脸上,她半闭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额上的汗珠已经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刘稳婆在热水里净了手,拿干净布巾擦干,然后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她走到榻前,把赵敏霞的腿弯起来,在她腰后垫了一个枕头。
“夫人,听我说。”刘稳婆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现在起,我让你用力你就用力,我让你停你就停,不要自己乱使劲。你生过两个,知道这个道理。力气要用在刀刃上,该用的时候一鼓作气,不该用的时候省着。”
赵敏霞点了点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疼的时候用力,不疼的时候歇着。”刘稳婆说,“不用怕喊出声,喊出来反倒能使得上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