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莲五岁那年春天,李宅后院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李浩坤站在书房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赵敏霞房里。
“慧莲该开蒙了。”他说。
赵敏霞正在给女儿梳头,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梳了下去。“是该开蒙了。”她把梳子放在妆台上,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我去跟母亲商量一下,看请哪位先生合适。”
李慧莲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她听不懂什么叫“开蒙”,只知道母亲今天给她梳的头发比平时紧,扯得头皮有些发麻。
李浩坤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来,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按:“想不想读书认字?”
“想!”李慧莲答得脆生生的。她其实不太清楚读书认字是什么意思,但每次看见父亲书房里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书,就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书脊上的字她不认识,但她喜欢那股纸墨的味道。
李浩坤笑了笑,站起身来,对赵敏霞说:“我去跟母亲说。”
李浩坤的母亲齐虹丽听了之后没有意见,只是问了一句“先生请谁”。李浩坤说想请西街的周老夫子。齐虹丽摇了摇头:“周老夫子学问好,但性子太古板,教男孩子还行,教女孩子怕是不耐烦。东街的郑先生温和些,不如请郑先生。”
李浩坤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有理,便让人去东街请郑先生。
郑先生来了以后,在李家堂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喝了半碗茶,和李浩坤聊了聊孩子的情况。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花白胡子,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听李浩坤说孩子才五岁,还是个女孩,便点了点头:“五岁开蒙正是时候。女孩子心细,学起来不比男孩子差。不知李老爷想让她学什么?”
“先认字,再读书。”李浩坤说。
“认字容易。”郑先生捋了捋胡子,“我这儿有本《千字文》,字少好认。不过令嫒年纪小,一天认两三个字就够了,多了记不住。”
李浩坤点点头。郑先生又说:“除了认字,琴棋书画也得学。李老爷是书香世家,这些不用我多说。琴可以请专门的琴师,棋和书我可以一并教,画嘛——魏县没有太好的画师,先让她照着花鸟临着玩,长大了再正经学不迟。”
李浩坤一一应了,又让人去请了教琴的女先生。女先生姓秦,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以前在京城教过几家大户的小姐,后来嫁到魏县,便在这里安了家。她来李家看了李慧莲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关节,说手指长,指尖有力,是学琴的好料子。
就这样,李慧莲的开蒙之日在春分过后的第三天开始了。
头一天上课,李慧莲规规矩矩坐在书案前,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赵敏霞站在门外看了片刻,放心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郑先生翻开《千字文》,指着第一个字教她念。李慧莲跟着念了两遍,又拿笔蘸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墨沾得太多,第一个字洇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她皱了皱眉,换了一张纸,蘸墨的时候先拿笔尖在砚台上抿了抿,这回写出来的字虽然还是歪的,但笔画好歹能分清了。
一上午认了两个字,写了大半张纸。郑先生走的时候对李浩坤说,这孩子心静,坐得住,是读书的料。李浩坤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高兴得很,晚上吃饭的时候破天荒地多喝了两杯酒。
认字读书只是李慧莲开蒙的一部分。按照李浩坤和赵敏霞商量好的安排,她不仅要学文,还要学武。
这个主意是赵敏霞提出来的。李浩坤一开始有些犹豫——李家世代书香,女孩子学武,魏县还没有先例。但赵敏霞说了一句话,把他的犹豫打了回去。
“世道不太平,女孩子光会读书不够。”
这话说得在理。李浩坤想了想,觉得女儿学点武艺傍身也没什么不好——不指望她上阵杀敌,但万一遇到什么事,能跑得快、能防身,也是好的。于是他又托人从邻县请了一位姓马的武师,隔天来教一趟拳脚。
李慧莲头一回见马武师,躲在赵敏霞身后不肯出来。马武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方脸阔口,双手像蒲扇一样大,往院子里一站,把半个院子的光都遮了。他看着李慧莲躲在母亲身后的样子,咧嘴笑了笑,蹲下身来,放低了嗓门:“小姑娘,怕不怕吃苦?”
李慧莲从母亲身后露出半张脸,摇了摇头。
“不怕吃苦就好。”马武师站起来,对赵敏霞说,“第一天先扎马步,从最基础的练起。”
扎马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不是那么回事。马武师让李慧莲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身子往下蹲。她刚蹲下去没一会儿,腿就开始发抖了。春天的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她额头上却沁出了汗珠子。马武师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看见她膝盖往里收了就用竹竿轻轻敲一下她的腿,嘴里念叨着“稳住,稳住”。
一盏茶的工夫,李慧莲的腿抖得像筛糠,牙咬得紧紧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有哭。等到马武师说“收”的时候,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青砖地上。赵敏霞站在廊檐下看着,没有上前去扶。她觉得这种时刻,不扶比扶好。
李慧莲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仰脸问马武师:“明天还练这个吗?”
“练。”马武师说,“头一个月天天练这个,把下盘练稳了再说别的。”
“好。”李慧莲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腿还打晃,她扶了一下廊柱,又放开手,自己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赵敏霞站在廊檐下看着女儿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在李慧莲开蒙后不久,一个比她小一岁的女孩被领进了李家大门。这女孩是李浩坤从邻村一户穷苦人家挑来的,家里孩子多养不过来,听说李家要个丫鬟陪小姐读书习武,便把最小的女儿送了过来。这女孩没有大名,家里人都叫她“坚丫头”,因为她生下来就不怎么哭,摔了跤也不吭声,性子倔得像块石头。
李浩坤看着这女孩瘦瘦小小的样子,想了想,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张冲坚。这名字听着像个男孩,但李浩坤觉得合适——冲是勇往直前的意思,坚是坚忍不拔的意思,这女孩的眼神里有股劲儿,担得起这两个字。
张冲坚被领到李慧莲面前的时候,两个小姑娘互相打量了一会儿。张冲坚比李慧莲矮了小半个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缝补得干干净净。她站在堂屋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捏着衣角搓来搓去,但眼睛一直看着李慧莲,没有低下头。
“我叫李慧莲。”李慧莲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