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莲十五岁那年深秋,秦绍在街头被几个闲汉围住,赵明桢替他解了围,李乾忠闻讯赶来,几个少年在集市上打了一架。这事在魏县被人津津乐道了好几天,后来也就渐渐没人提了。日子像魏县城外的河水一样,照着原来的河道不紧不慢地往前流。
十五岁到十七岁,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木人桩又换了一根,短到李慧莲觉得自己昨天还坐在书房里听郑先生讲兵书。院子里的老槐树黄了又绿了两次,门槛上的青石飞龙被雨水洗了又洗,龙鳞纹路里的青苔长了又被冲掉,冲掉了又长。巷口卖豆腐的老陈换了新推车,铁匠铺的老张添了满头白发,茶馆里老孙头还在讲将师的段子,只是折扇换了一把新的。
两年里,李慧莲的功夫从熟练变成了精熟。马武师已经不来了,曹馆主也说她没什么可学的了,她就自己在院子里练。张冲坚还是老样子——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但一把短刀使得虎虎生风,十几个寻常壮汉近不了她的身。赵明桢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在武馆偷懒被曹馆主罚扎马步,嘴里叼着草叶子嘟嘟囔囔。李乾达在军中站稳了脚跟,从普通兵士升到了小旗,家书里说一切安好。李乾忠武艺越发精进,但诗书始终差了一截,李浩坤对他的学业很不满意,放话说学不好就不许他从军,也不许他干别的。秦绍是所有人里变化最小的——他还是在武馆里闷不吭声地练功,话还是那么少,拳还是那么沉。
不过变化最大的是赵明桢。倒不是他自己想变,而是家里逼着他学做生意。赵家在魏县的产业越做越大,绸缎庄、茶庄、客栈,加上几处田产,他父亲一个人管不过来,又不想把家业交给外人,就盯上了这个吊儿郎当的儿子。赵明桢一开始死活不肯,说他宁可去武馆蹲马步也不肯看账本。他父亲也不跟他吵,只是在每天晚饭后把账本往他桌上一搁,说“看完了才能出门”。赵明桢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看。看着看着居然看出了一点门道——他发现在账本上能看出很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去年北边进的茶叶涨了价,是因为边境关卡加严了;西北运来的绸缎原料少了,是因为商路上不太平;姜国北方的耕牛价格翻了一倍,是因为这两年斗牛风气越来越盛,好牛都进了斗牛场,用来耕地的牛越来越少。他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发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他也会把这些事讲给李慧莲听。有一回两个人坐在赵家茶庄后院里喝茶,赵明桢说起今年耕牛的价格又涨了,好些农户买不起牛只能靠人拉犁。李慧莲皱了皱眉,说了句“北方不会出事吧”。赵明桢大大咧咧地说“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李慧莲没接话。
除了这些,赵明桢每隔一阵子还是会拉着几个师兄弟去看斗牛。斗牛场在西城门外,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大土场子,每逢集市日就人山人海。赵明桢是那里的熟客,守门人见了他隔老远就打招呼。他看斗牛跟看比武差不多,两头牛在场子里撞得尘土飞扬,他能把每头牛的来历和战绩都讲得头头是道。有一回他押了一头牛赢了钱,高兴得请秦绍和李乾忠一人吃了一碗牛肉面。秦绍默默吃完了面,评价了两个字:“还行。”赵明桢说你就不能多说两句,秦绍想了想,补了一个字:“咸。”
谁也不知道,那些用来斗的牛里头,有多少是姜国北方本该用来耕田的。谁也想不到,斗牛场上的热闹背后,藏着一根已经在暗中烧了两年的引线。
李慧莲不去斗牛场。赵明桢请了她好几回,她都没去。不是不喜欢,是没时间。她的功课排得比赵家茶庄的账本还密——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练武之外,郑先生每三天来一次教兵书和棋,秦先生每五天来一次教琴。而隔三差五,赵敏霞也会在傍晚时分把她叫到书房里,教她一些赵家做生意的门道。
赵敏霞教的东西和郑先生教的完全不同。郑先生教的是沙盘上的兵马,赵敏霞教的是账本里的世道。她不教女儿怎么打算盘——赵家有专门的账房先生做这个。她教的是更大的东西:怎么看出一桩买卖背后的风险,怎么判断一个合作的人可不可靠,怎么在货源断了的时候找到替代的路子,怎么在所有人都抢着买的时候看出价格快要崩了。
“商道和兵道是通的。”赵敏霞有一回说,“都是看人,都是看势。你外婆教你的那些兵法,用到生意场上一样好使。”
李慧莲把这些话都记在了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里。在赵敏霞教她的所有事情中,有一件事她记得最清楚。母亲说,赵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靠的不是精明,是信用。有一年魏县遭了灾,粮价飞涨,外祖父赵宝钟从外地调了大批粮食回来,没有涨价,原价卖给百姓。那一趟生意赵家亏了不少钱,但从此以后赵家在魏县的名声就立住了,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跟赵家做生意。
“信用是一笔看不见的钱,平时不觉得它有用,到了要命的时候,它能救你的命。”赵敏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李慧莲把这句话写在了笔记的扉页上,就在外婆那句“纸上谈兵终觉浅”的旁边。
郑先生的兵书课在这两年里又深了一层。他已经不满足于让李慧莲在沙盘上摆弄石子了,他开始教她读舆图——那些画在羊皮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每一条线都代表一个真实的战场。
郑先生的舆图不是官制的,是他年轻时游历各地自己画的,有些地方画得不够准,但大致的地形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把舆图摊在书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让李慧莲一条河一条山地认。认完了就出题:此处有一支兵马,敌军在百里之外,中间隔着三座山两条河,你怎么走?
李慧莲趴在舆图上看了又看,问郑先生:“哪条路有水源?”
郑先生捋了捋胡子,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他知道这孩子的思路是对的——行军打仗最先考虑的不是怎么打,是怎么走。怎么走的关键不是路近不近,是沿途有没有水。
除了地形,郑先生还教她分析敌军的情报。有一回郑先生出了一道题:斥候来报,敌军主将每日在营中饮酒,士兵操练懈怠,你怎么看?
李慧莲想了想说:“如果是我,会先派人再探一次。有可能敌军真的懈怠,也有可能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将帅的性格是情报,但情报可以被伪造。”
郑先生把茶碗放下,看了她片刻。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让她把刚才的话写下来。过了两天他又来,带了另一道题:敌军在河对岸扎营,每日派小股骑兵在河滩上跑来跑去搅起烟尘。李慧莲几乎没怎么想就说:“这是疑兵。烟尘大可兵马未必多,很可能是用小股兵马佯动,主力在别的地方渡河。”
“你怎么判断主力渡河的位置?”
“看地形。”李慧莲把沙盘上的石子挪到上游的一处浅滩,“这里水浅,两岸有树林可以藏兵,而且烟尘传不到这个位置。”
郑先生点了点头。这一次他没有再出下一道题,而是把茶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魏县如果有敌军来犯,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
李慧莲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她闭上眼想了想魏县的城墙走势、城门位置、护城河的宽窄、周围的地形起伏,然后睁开眼说:“南门。南门外有一片土坡,比城墙高,敌军占了那个土坡就能从上往下射箭,守城的站不住。”
郑先生放下茶碗,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茶渍,说了句“今天的课上完了”,转身就走了。李慧莲坐在原位上,看着沙盘上自己刚摆出来的魏县地形,好半天没有说话。
琴也还在弹。秦先生教完了所有能教的曲子之后,两个人的课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切磋——秦先生弹一段,李慧莲听完了自己发挥一段。有时候发挥得秦先生点头说“不错”,有时候秦先生摇头说“回去再想想”。李慧莲发现,用琴来训练耳朵是一件很管用的事——练琴练出来的耳力让她在对练的时候能听出对手出拳的风声,判断拳从哪个方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