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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道急报雪片般飞来(第1页)

第一道急报送到御前的时候,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郭景康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方从樟城送来的白绢,指节发白。他四十二岁,鬓边已有了几缕白发,但腰背还是挺的,眼神也还算清亮。登基十余年,他不是没处理过边境急报,但那些急报大多是边境小摩擦——几百个流匪骚扰边民、几十个骑马的莒国散兵越境抢粮食,顶多不过几千人的规模。可这一次,白绢上的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进了他的眼睛。宋国与莒国联军来犯,兵力不下四十万,樟城十万守军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守将顾骐桂请求速发援兵。

殿中站着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姜国最核心的臣子。丞相郑光慕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须发灰白,眉头紧锁。他年过六旬,在朝中做了二十余年丞相,经历过先皇驾崩时的动荡,处理过北境边境的数次危机,但此刻他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兵部尚书贺昭站在武将之侧,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半眯着,看不出什么表情。户部尚书苑天量已经下意识地开始在心里盘算国库的存粮和银两,手指无意识地在袍袖里掐着算筹——他是姜国最会算账的人,但此刻他算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不乐观。大将军秦凌贤右手按着腰间的佩剑剑柄,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铁板。护国公郭桂宁六十多岁的年纪,须发皆白但身板硬朗,往殿前一站腰背挺得笔直,正在抬眼注视着皇帝。皇叔郭德邦、皇十二弟郭景骅、皇九弟郭景炀也都到了,站在殿中两侧,神色凝重。太子郭庄睿站在最靠近龙椅的位置,二十四岁的太子眉目清秀,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

“樟城急报。”郭景康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有些干涩,“宋国和莒国联军进犯,兵力不下四十万。顾骐桂说樟城守军只有十万,粮草可支撑一月。他请求速发援兵。”

殿中一片沉默。没有人敢先开口。不是不敢说话,是不敢第一个说话。宋国和莒国联手,四十万大军——姜国已经一百六十八年没有打过这种规模的仗了。一百六十八年的太平日子,足够让一个朝代忘记战争长什么样。姜国的将领大多是在演武场上练出来的,不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将,如今只剩下护国公郭桂宁和大将军秦凌贤寥寥数人。其余的人——包括那些站在殿中的年轻将领——都是在太平年月里靠演习和考核升上来的,手里的刀砍过草靶,砍过木人桩,就是没砍过活人。

护国公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往前踏了一步,铠甲叶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稳的金属声响。这声响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里还有一个真正打过仗的人。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陛下,樟城是西部门户,不可失。老臣愿率军先行赶往樟城,与顾骐桂汇合。后续援军可另作安排。”

秦凌贤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站了出来:“末将愿领兵前往,与护国公同行。”他是秦绍的父亲,五十出头的年纪,一生戎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二十处,每一处都是真刀真枪换来的。他说话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他看了护国公一眼,两个老将对视的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默契——不用多说什么,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斤两,也知道这场仗有多难打。

郭景康没有立刻答话。他看向丞相郑光慕。郑光慕知道皇帝在等他开口——他是丞相,是百官之首,这种时候他必须先替所有人把局面理清楚。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陛下,敌军四十万,我西境守军加起来不过二三十万,且分散在各城。当务之急有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说:“其一,速派援军驰援樟城。樟城若失,西部门户洞开,敌军可长驱直入,沿途城池皆不可守。其二,全国征调粮草军备。四十万大军压境,这一仗不是十天半月能打完的,一旦拖成持久战,拼的不是刀枪,是粮草。其三,北境需加强戒备。宋莒联手,难保不会有其他势力趁火打劫。北境一旦出事,我们将腹背受敌。”

郑光慕的话有条有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但每一个字都让殿中的空气更沉重了几分。郭景康听完,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没有立刻做出决断。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皇帝,但此刻的决定将关乎姜国的存亡,他不能不在心中反复权衡。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沉稳但略带沙哑:“众卿所言皆是当务之急。然事发突然,朕需通盘考量,明日一早再行定夺。各部先行盘点粮草军备、可调兵马,明日朝会拿出章程。”

殿中众臣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有异议。皇帝说得在理——调兵遣将不是一拍桌子就能定的事。护国公虽然心急如焚恨不能连夜出发,但也知道三十万大军的调动需要统筹,粮草、军备、行军路线、将领配置,缺一不可。他按着剑柄,没有再说话。

命令一条一条地发下去。殿中众臣各自领命,脚步匆匆地退出大殿。虽然没有当场决断,但每个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姜国已经进入了战时状态。太子的东宫灯火通明——郭庄睿连夜召见了六部负责粮草调度的官员,把全国一百多个州县的存粮账册摊满了整张长案。户部的算盘开始噼啪响,算盘珠子从早到晚没停过。兵部的军械库被打开了,一捆捆长矛和箭矢被搬上骡车。库吏手里的册子翻得哗哗响,他一边翻一边嘟囔——有的军械已经存放了十几年没动过,铁矛头锈迹斑斑,弓弦松了弹不回来。这些都需要重新打磨、重新调试,可时间不等人。城门口排起了长队,骡车、牛车、手推车挤在一起,粮食从各地的官仓里调出来一车一车地往西运。整个京城都在动,像一台沉睡已久的机器被人猛地推了一把,齿轮吱嘎作响地开始转动。

护国公回到府中,在书房里独自站了很久。他没有脱甲,只是站在挂在墙上的舆图前,看着樟城的位置沉默不语。舆图上,樟城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但这个小点后面是一条通往京城的驿道,驿道上每一座城池的名字都标得清清楚楚——樊城、桦城、大铭郡、虞城、桑盐郡、端城。他的手指从樟城往东缓缓移动,在一个又一个城池的名字上停留片刻。他在心里估算着敌军的推进速度、沿途城池的防守兵力、援军最快能到达的时间。算完之后他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这一夜没有睡。快天亮的时候,他唤来亲兵,让人去请大将军秦凌贤过府议事。亲兵刚出门,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是第一道急报到达后的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城门刚开了一道缝,又一匹驿马从西边冲了进来。马上的驿卒嘴唇干裂、眼睛通红,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差点一头栽倒在地,被守门的士兵架住了。他的衣裳被汗浸透了又干了不知多少回,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急报!樟城急报!”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从怀里掏出蜡封的竹筒,双手递上。

竹筒直接送到了郭景康的龙案上。有了第一道急报,皇帝已经下旨所有急报直送御前,不得经任何人转手。竹筒上的蜡封完好,上面还带着驿卒的汗渍。郭景康拆开蜡封,抽出一方白绢,只看了几行,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灰白。

樟城城破。宋莒联军日夜轮番攻城,投石机往城墙上砸了无数块巨石,垛口被砸塌了好几处。顾骐桂率十万守军拼死抵抗了数日,城墙上的守军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滚油浇下去多少桶、箭矢射出去多少捆,已经没人能数得清了。但兵力终究悬殊——十万对四十万,撑得了一天两天,撑不了十天半月。城墙被攻破之后顾骐桂没有退,他带着最后的亲兵在巷子里和敌军拼杀,身中数箭,战死殉国。樟城守军死伤大半,余部溃散。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护国公站在殿前,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和顾骐桂共事了十几年——那个从颧骨斜到下颌有一道旧刀疤的汉子,是他亲手从普通兵士提拔到守将位置上的。五年前他拍着顾骐桂的肩膀说“樟城是姜国的西大门,你在那儿守的不是一座城,是姜国的门槛”。顾骐桂守住了承诺,用命守的。

郭景康把白绢放在龙案上,手按在绢布上,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众臣开始不安地交换目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传朕旨意,顾骐桂殉国,追赠忠烈将军,厚恤其家。”

这道旨意刚传下去,第三道急报就到了。

一个断了胳膊的驿卒被守军架进了殿外。他的左臂用破布胡乱裹着,血迹从肩膀一直染到腰带,马鞍上染了一片暗红。他是从马背上直接滚下来的,落地的时候用右肩着地,硬撑着爬起来把蜡封竹筒递给了军吏。“樊城急报。”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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