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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草军备被发现掺假(第1页)

护国公郭桂宁站在端城的城墙上,望着东边的官道。

他已经在这座城里守了些日子了。从京城带来的三千亲兵并入了孙冀俞的守军序列,加上沿途收拢的残兵和流民,端城城内军民人数已逾四十万。这么多人挤在一座城里,每一寸地方都显得拥挤不堪。街道上搭满了窝棚,破布和树枝搭成的棚顶在秋风里簌簌发抖。城墙根下排着一溜大锅,锅里煮着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片菜叶,米粒却数得过来。护国公调整了粮食策略——军士的口粮略微提高了一些,百姓的口粮则进一步压缩。仗要打,吃不饱拿不动刀,省粮不能省在军士身上。但再怎么精打细算,粮食也只够再撑不到一个月。他在等援军,更在等粮草。

秦凌贤的三十万大军抵达端城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要落雨。大军从东门分批入城,步兵先入,骑兵随后,辎重最后,浩浩荡荡地走了整整一天。护国公站在城墙上看着这支援军进城,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半分——但只是半分。他知道援军到了,城防的压力能减轻不少,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更紧迫了:三十万张嘴加上城中原本的四十余万军民,粮食的消耗将比之前翻上近一倍。

秦凌贤进城之后没有歇息,直接上了城墙。两个老将在垛口后面互相见了礼,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秦凌贤开门见山地问了城防部署。护国公把这段时间守城的经过简单说了说——敌军轮番攻了十几次城,都被打退了,但城墙上的损耗也不小。这段时间敌军消停了些,城外的攻城器械却越架越多,投石机在城西排了好几排,攻城车也在往城墙方向推。守军虽然士气还算稳定,但粮食已经吃紧,急需后方运粮补给。

秦凌贤听完点了点头,先让三十万大军换下原来的守城军士,让那些已经守了多日的疲惫之师撤下去休整。城墙上的防务有条不紊地交接,新上来的士兵接替了旧部的位置,旧部退入城中休整。换下来的士兵有的靠在城墙根下倒头就睡,有的抱着水罐大口灌水,脸上都带着久违的松弛。秦绍随父入城,在中军大帐帮办军务,每日跟着父亲的副将在城墙上巡视,查看各段城墙的防御工事,清点守军的武器配备。护国公偶尔路过,会停下来问他几句情况,秦绍一一作答。

换防之后没几天,第一批征粮和军备运到了端城。

那天午后,东门瞭望塔上的哨兵最先看见了官道上腾起的烟尘。烟尘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一队骡车,车上麻袋堆得满满当当。哨兵扯着嗓子朝城下喊了一声“粮车到了”,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探出头来往东边看,有人已经开始咧嘴笑了。运粮队的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瓮城,车夫们挥着鞭子赶着骡子,骡蹄在石板地上刨出细碎的声响。领头的军吏从马上翻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兵部和户部印章的调粮文书递给前来交接的后勤官。文书上的数目写得清楚,手续齐全,印章清晰。后勤官验过文书,让人开始卸车。

麻袋从骡车上一袋一袋地卸下来,码在城墙根下临时腾出来的空地上。麻袋堆成了几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特有的干燥气味,守了大半个月的士兵们围在旁边,互相拍着肩膀。有人说“这下好了,今晚能多吃半碗”,有人笑着骂“你就知道吃”。有个老兵蹲在麻袋旁边,拿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麻袋,咧嘴露出缺了半颗门牙的笑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可算不用数着米粒下锅了。”旁边几个年轻士兵也跟着笑,有人还伸手去捏麻袋,隔着粗麻布感受里面粮食的颗粒感。

护国公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运粮队进城,脸上的表情松了半分。他对孙冀俞说先把粮食入库,按人头重新核算配给,军备清点后分发给一线守城的兵士。孙冀俞领命去了。随后护国公又调整了粮食策略,将征粮和军备运到的时间也纳入了考量,城中数十万军民的粮食配给暂时稳住了。

粮食入库之后,城中的粥棚重新冒起了炊烟。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城墙根下喝粥,粥虽然还是稀,但好歹比前几日多了几粒米。百姓们排着长队领到配给的口粮,窝棚里的孩子们咬着分到的干饼,不再整夜饿得哭了。端城在第一批征粮运到之后短暂地缓过了一口气。

然而没过几天,城外的敌军忽然改变了策略。

此前宋莒联军虽然围城,但每隔一两日总会发起一次试探性的攻城,有时是投石机往城墙上砸一轮石头,有时是小股步兵扛着云梯往城墙根冲一波。守军虽然能打退,但精神始终紧绷着,垛口后面的士兵连打个盹都要竖着半只耳朵。可从某天开始,敌军忽然安静下来了。西、南、北三面的营寨依旧扎得密密麻麻,投石机依旧在远处排成黑压压的一排,但不再往城墙上砸石头了。扛云梯的步兵也不见了踪影,攻城车停在营地里没有推出来,甚至连营寨外围的游骑都比平时少了许多。城墙上安静得反常,守城的士兵从垛口探出头去,只能看见敌军营地里升起的炊烟和偶尔巡逻的游骑,听见远处传来的隐约号角声。

护国公每天早晚各上一次城墙,一次巡视一个时辰,把每个垛口的守军状态都看在眼里。他注意到敌军的变化之后,眉头皱得比平时更紧。秦凌贤也注意到了。两个老将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远处敌军营地里密密麻麻的营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们在等什么?”秦凌贤开口问道。

护国公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远处敌军营地里升起的炊烟,粗略数了数烟柱的数量——不下百道。每一道烟柱背后都是一个千人队。敌军近百万的兵力围着端城,每天消耗的粮草同样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宋莒联军远道而来,粮道漫长,补给线从樟城一直拉到端城城下,沿途还要穿过被他们攻占的二十余座城池。拖得越久,他们的粮草压力也越大。按理说他们应该速战速决才对,可现在他们却在等。

“他们在等我们从里面垮掉。”护国公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不攻城,只围困,就是想让我们自己断粮。”

秦凌贤转过头来看着他:“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粮食撑不久?”

护国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在反复琢磨。端城城中的存粮确实吃紧,但敌军远在城外,不可能精确知道城中还剩下多少粮食。除非有人把情报递了出去。这个人不在城外,在城内——或者说,在更远的地方。护国公想起那批掺了假的粮草和军备,又想起敌军恰好在这批物资运到之后不久就改变了策略,两件事连在一起,由不得人多想。

“他们在等我们饿死。”护国公说,“我们就偏不死。”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城中的粮食确实撑不了太久。三十万大军加上四十余万军民,每天的消耗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虽然有第一批征粮打底,但那批粮食也只能维持半个多月。后续还得继续征粮运来。

就在这时,八天后,问题暴露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管后勤的周粮头。他做了大半辈子军需,每一批粮草入库都要亲自过手。第一批粮草军备运到之后,他带着后勤兵士们把物资全部清点入库,按护国公新定的配给方案每日分发。头几天一切正常——麻袋从库房里搬出来,拆开,分装,下锅,按部就班。粮草入库的时候码放得急,几十车麻袋垒在一起,面上的几层都是正常粮食,谁也没想到底下另有文章。但八天下来,靠外位置的几垛粮食已经用完了,周粮头带人往库房深处去搬最里面那几垛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

库房深处堆着的麻袋和外面的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同样的粗麻布,同样的封口绳结,同样的饱满外形。有个士兵扛起一袋往地上一放,说了句“这袋怎么感觉有点沉”,周粮头让他拆开看看。封口一开,周粮头抓了一把出来,摊在手心里一看,脸色就变了。

不是整袋沙子。掺假的人手法很狡猾——粮食和沙子混在一起,沙子占了两三成,粮食占了七八成。光看麻袋外表什么也看不出来,扛在肩上分量也差不了多少,搬了这么多天谁也没察觉异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黄褐色的沙粒混在发黄的米粒中间,大小颜色都有细微的差别。沙粒比米粒略小,颜色更深,在掌心摊开来对着光看,沙粒不会反光,米粒会。周粮头蹲在地上,把手里那把粮食一粒一粒地拨开,拨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了——每一把都能拨出一小撮沙子。

他让人把同一垛剩下的麻袋全部拆开。第二袋情况差不多,沙子和粮食缠在一起,比例也是两三成。第三袋面上铺了一层好米,底下翻开来也是混着沙子的粮食。更要命的是,那些用来掺假的粮食里有一部分是陈粮——不知道在仓库里堆了多久的旧米,颜色发暗,没有新米那种清亮的色泽,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霉味。陈粮在运输途中又淋了秋雨,有些已经受潮发黏,再过些日子怕是要全部发霉。

周粮头的脸色越来越白。他让人把库房里所有库存的麻袋全部搬出来挨个检查。后勤兵士们把麻袋一袋一袋地扛出来,拆开封口,把手伸进去掏到底。查了小半日,结果让所有人的手都停了——不是累的,是气的。运来的粮食里,将近一半掺了假:有的粮食里混着沙子,有的用的是已经开始发霉的陈粮,有的两者兼有。掺假的比例不算高,每袋也就两三成,但架不住量大——几十车粮食,将近一半都被人做了手脚。真正能放心吃的粮食,不到文书上数目的一半。

一个兵士把手里那袋掺了沙子的粮食狠狠摔在地上,麻袋裂开一道口子,混着沙粒的米洒了一地。他红着眼睛骂了一句粗话。旁边另一个兵士蹲下来把洒在地上的米一粒一粒往麻袋里捡,捡了几把又停下了——捡回去又能怎样,掺了沙子的米煮成粥,沙子沉在碗底,咬一口满嘴沙砾,吃多了闹肚子。有个老兵叹了口气,拍了拍年轻兵士的肩膀,没有说话。

军备那边的情况同时被发现。管军械的军吏带着士兵把军备箱全部打开检查。新运来的弓弩,弓弦松垮垮的,有几个用手一拉就直接断了,断口处的筋绳已经泛黄发脆,不知道在仓库里堆了多少年。有个老兵不信邪,连拉了五把弓,断了三把,剩下两把弦虽然没断但拉开以后箭射出去飘得没边,根本没法瞄准。铁矛头的矛尖锈迹斑斑,有的甚至能用手掰断——不是淬火不够,是根本没有淬过火,铁料也是次品,拿在手里掂一掂分量比正常矛头轻了不少。皮甲受潮发硬,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有个小个子士兵穿了件皮甲试着弯了下腰去捡地上的箭,皮甲腋下部位咔啦一声直接裂开了一道巴掌长的口子。火油罐倒是装满了,但打开一闻味道不对——油里掺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有个老兵倒了一点在石板上点了火试了试,火焰噗地一下就蔫了,连石板都没烧热。

管军械的军吏捧着一把锈矛头站在军械箱旁边,看着满地被拆开的军备箱和散落一地的断弓、锈矛、裂甲、掺假火油,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在这行也干了十几年,经手的军备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是一批两批的问题,是整批军备从弓到矛到甲到火油,几乎每一样都有次品混在里面。比例不算特别高,但架不住样样都有。旁边几个士兵围了上来,有的蹲下翻看那些断弓,拿手指拨了拨断口处的筋绳,有的拿脚踢了踢裂开的皮甲,没人说话。

周粮头让人把查出来的掺假粮食全部归拢在一处,又把能吃的粮食重新登记入册。军械库那边也在做同样的事——把能用的军备和不能用的分开,能修的修,不能修的熔。后勤兵们默默地筛着粮食,铁匠铺的炉火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安静的端城里传得格外远。西边敌军营地的炊烟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升着,围城的营寨依旧扎得密密麻麻,投石机依旧在远处排成黑压压的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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