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公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西边敌军大营的灯火。五十名信使出发之后,他又等了数日。东边的官道上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回音——没有朝廷的旨意,没有援军的烟尘,没有一粒粮食。端城已经被彻底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城墙上还能站着的守军已经不足五十万。不是战损,是饿倒的。马肉汤早已喝尽,骡子也宰了,周粮头把库房刮了又刮,再也刮不出一粒粮食。士兵们每天只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吊命,端着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饿。但即便如此,垛口后面依然每天都站着人,矛依然靠在垛口上,弓依然挂在墙柱上。
敌军的总攻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云层压得极低,把星光遮得一丝不漏。城墙上只有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守夜的士兵缩着脖子蹲在垛口后面。护国公在中军大帐里对着舆图坐着,秦凌贤替他上了城墙。帐中的烛火跳了一下,就在这一瞬,西边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号角。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贴着地面滚过平原,撞在端城的城墙上。护国公猛地抬起头。第二声号角紧随而至,比第一声更长更沉。然后是第三声。三声号角落尽,敌军营地里骤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不是一处两处,是西、南、北三面同时亮起。火把的光汇聚成一道道火流,从三个方向同时往端城城墙压过来。攻城车巨大的轮廓在火光中缓缓移动,巨大的木轮碾过平原上的枯草,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投石机的长臂在火光中此起彼伏,第一轮巨石已经砸在了城墙上,碎石四溅。
“敌袭——!”瞭望的哨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整座端城在瞬间醒了过来。战鼓擂响,守夜的士兵从垛口后面弹起来,营房里休息的士兵从铺上翻下来抓起兵器往外冲。孙冀俞从城墙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边跑一边拔刀。秦凌贤站在西城墙最前沿的垛口后面,手里握着剑,望着城下涌来的那片火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护国公走出中军大帐的时候,城墙上已经到处都是喊杀声。他没有跑,走得很稳。他的亲兵捧着刀跟在后面。攻城车碾到了城墙根下,巨大的撞锤在数十名敌军的合力拉动下,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城门上,每一下都震得城门洞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瓮城的城门被沙袋堵死了,撞锤暂时打不开,但敌军同时在城墙各处搭起了密密麻麻的云梯。云梯上的铁钩死死咬住垛口边缘,敌军扛着刀攀着梯子往上爬,远远望去像蚂蚁一样挂在城墙上。
守军从垛口上往下倒火油。火油顺着云梯淌下去,溅在敌军的皮甲和盾牌上,一支火箭射下来,云梯瞬间变成了一条火梯,攀在上面的敌军浑身是火惨叫着摔下去。但更多的云梯架了上来。守军用长钩把云梯往外掀,掀翻一架又架上来一架。火油罐从城墙上往下砸,砸在攻城车上碎成一片,火箭紧随而至,攻城车在火光中轰然倒塌,燃烧的木料砸在城墙根下溅起一蓬火星。但敌军推上来的攻城车不止一架。
护国公站在西城墙中段,手里握着刀。刀已经出鞘,刀身上映着四处燃起的火光。他没有亲自冲到垛口前面去——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是垛口。他的位置是这里,站在这段城墙的最高处,让每个守军都能看见他还在。他站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纹丝不动,脸上的旧刀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
北段城墙被敌军突入了一个缺口。数十名敌军攀上了垛口,和守军混战在一起。秦凌贤带着一队亲兵冲了过去。他的剑光在火光中闪了几下,几个敌军倒下去,其余的守军一拥而上把缺口重新封住。秦凌贤从垛口上退下来的时候右臂上多了一道刀伤,袖子破了半截,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旁边有人要给他包扎,他甩开手,把剑换到左手上,说了一句“继续守”。
但更多的缺口被撕开了。南段城墙的垛口被投石机砸塌了半边,敌军从塌陷处涌了上来,守军和敌军在城墙上展开了肉搏。孙冀俞带着工兵扛着沙袋冲过去补缺口,一块投石砸在他旁边的垛口上,碎石溅了他满脸。他拿袖子一抹,继续喊人往上搬沙袋。
护国公看着城墙上的战局一点一点地倾斜。守军的人数在减少,有的垛口上只剩下两三个士兵还在死守。敌军的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更多的云梯架上来,更多的攻城车碾到城下,更多的敌军从黑暗中涌出来。城墙上的箭矢已经消耗殆尽,火油罐也见了底,士兵们开始用矛、用刀、用捡来的敌军的兵器继续打。护国公始终站在西城墙中段,他的刀上渐渐染了血,刃口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劈痕——敌军已经突入了离他不远的垛口。
他挥刀砍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敌兵,刀锋从那人肩上斜劈下去,那人倒下去的时候带翻了身后的另一个敌兵。护国公踏前一步,反手一刀又砍倒一个,刀尖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光。他的亲兵们跟在他身后,在他的身侧组成了一道人墙,但人墙也在变薄。一个亲兵被冷箭射中了脖子,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攥着护国公的衣角。
秦凌贤在北段城墙上的搏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他带着最后几个亲兵死守着一个垛口,垛口下面源源不断地有敌军攀上来。他的剑已经卷了刃,右臂的伤口深可见骨,左手握剑的姿势却依然稳当。一个敌军的长矛从侧面刺过来,他侧身躲过,一剑削断了对方的矛杆,顺势刺进了对方的胸口。还没来得及拔剑,又有一个敌军从垛口上跳下来,刀劈在他的肩上。他闷哼一声,回手一剑划过了那人的咽喉,两个人同时倒了下去。秦凌贤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城墙的石板上,他睁着眼,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胸口还有起伏。亲兵们拼死把他从垛口上抬了下来,放在城墙根下,他用仅剩的力气推开了要给他包扎的人,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别管我,守城”。这是秦凌贤说的最后一句话。
孙冀俞在南段城墙的缺口上堵了不知多少个回合。沙袋打完了就用阵亡士兵的尸体堆成掩体,掩体被撞开了就用自己的身体堵上去。他带着工兵在城墙最前沿死守了将近一个时辰,身边的工兵一个一个地倒下去,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块投石砸下来的时候,他正抱着沙袋往缺口上填,碎石击中了他的后脑,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地抱着那袋沙袋。旁边的士兵把他从碎石堆里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护国公看着这一切。他的刀已经砍钝了,刃口上卷了好几处,刀身上全是血。他身边最后几个亲兵也倒下了,只剩他一个人还站在西城墙中段。敌军从三个方向攀上了城墙,喊杀声和刀兵碰撞声混成一片。他的花白头发在火光中被风吹散,脸上的旧刀疤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像刀刻的一样。他挥刀又砍倒了冲上来的一个敌兵,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刀钝了就用刀身砸,刀断了就捡起地上阵亡士兵的矛。
敌军的第三波攻击涌上来的时候,城墙上已经没有多少还能站着的守军了。护国公站在垛口前面,手里的矛还在滴血。他的身后是燃烧的城楼,身前是黑压压的敌军。他挥矛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敌兵,拔出矛来横扫了一圈,逼退了几步内的敌军。然后更多的敌军涌了上来,数不清的刀和矛同时向他刺来。他没有躲。他把矛往前一挺,矛尖刺进了对面敌军的胸口,同时几把刀也刺进了他的胸膛。护国公郭桂宁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东边的方向。那里是京城,是他这辈子护了一辈子的地方。
端城城头上,姜国的旗帜在火光中燃烧着,旗角烧焦了半边,但旗杆依然竖着。城墙上的喊杀声渐渐稀疏,守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能站着的越来越少。敌军从四面攀上了城墙,城门被攻破,敌骑涌入城中。端城陷落。
城破之际,守军死伤二十余万,十余万万人溃散,近十万人投降。城中空了的窝棚被马蹄踏碎,城墙根下那口煮粥的大锅被撞翻在地上,锅底朝天。城门洞旁边那个石阶上,百姓们留下的干饼、草鞋、红头绳和铜钱还在原处,被一层薄薄的灰烬覆盖着。
夜色最浓的时候,西边敌军大营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号角声。这一次不是攻城的号角,是收兵的号角。端城的城墙上已经换上了敌军的旗帜,端城破了!!!
而在遥远的京城,兵部公房里的贺昭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窗外夜色沉沉,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刚拟好的“战报”,上面写着前线安好、敌军势弱、端城守军士气旺盛。他提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然后封好,放在待呈送的文书堆上。没有人知道端城已经陷落,更没有人知道护国公、秦凌贤和孙冀俞已经战死在那个没有月亮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