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最后一缕橘光,彻底沉落在教学楼的檐角之外。
暮色四合,稀薄的夜色漫进空旷的教室,将桌椅的轮廓晕染得温柔又朦胧。窗外的晚风渐凉,卷走了白日残留的燥热,唯独留着温逾白存在过的气息,浅浅萦绕在沈烬身侧。
教室里的灯光早已被值日生尽数关闭,偌大的空间沉寂得只剩下窗外枝叶摇晃的轻响,还有少年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沈烬维持着静坐的姿势,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了很久。
指尖始终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
纸张被他反复摩挲,边角微微变软,上面清秀规整的字迹却分毫未乱。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带着温度,熨帖着他十七年来千疮百孔的荒芜心底。
他从未这般珍视过一样东西。
从小到大,他的所有物件都是将就凑合的。破旧的作业本、磨平边角的橡皮、掉色起球的衣物,没有一样是崭新的、专属的、被好好对待的。可这张随手写下解题思路的便签,是温逾白独独赠予他的温柔,是旁人从未得到过、他从未奢望过的善意。
是他贫瘠人生里,第一份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馈赠。
沈烬缓缓低头,微凉的唇瓣轻轻蹭过纸面,动作虔诚又卑微,像虔诚的信徒,膜拜属于自己唯一的天光。
隐忍的心动在胸腔里肆意翻涌,软得发烫,却被他死死藏在心底,不敢泄露半分。
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便签纸折回最初方正的模样,重新塞回课本最隐秘的夹层。
藏好一份无人知晓的温柔,也藏好一场刚刚燎原的心动。
他慢慢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
老旧的黑色帆布书包,边角早已磨损发白,肩带洗得微微褪色,是往届学生丢弃、他捡回来用了两年的旧物。里面的书本参差不齐,纸页泛黄卷边,有的封面破损,只能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贴修补,和温逾白那个干净简约、崭新整洁的书包,有着云泥之别。
沈烬垂眸,将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动作安静又熟练,早已习惯了自己的窘迫与破旧。
背起书包,他抬手关掉教室最后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锁好班级后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整间教室残留的、属于温逾白的暖意。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日傍晚独有的凉意,吹散了课桌旁的温柔气息,也将他眼底短暂的温热,轻轻覆上一层清冷的薄霜。
走出教学楼,校园里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
林荫道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零星走在校园里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结伴离去,青春鲜活的暖意扑面而来。
沈烬习惯性地垂着头,沿着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独行。
他向来是融不进这群热闹的。
于所有人而言,他是孤僻怪异的差生,是沉默阴郁的异类,是人群中最不起眼、最该被忽视的存在。没有朋友,没有同行的人,岁岁年年,永远都是一个人穿梭在校园的各个角落。
从前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独行,麻木地接受这份与生俱来的孤独。可今日,心底揣着一份滚烫的温柔,再看这满街灯火、人间热闹,心底却生出从未有过的空落与贪恋。
他开始贪恋陪伴,贪恋暖意,贪恋那个名叫温逾白的少年,带给他的方寸温柔。
一路沉默走出校门,喧嚣彻底被身后隔绝。
校外的老街嘈杂杂乱,摊贩的叫卖声、车辆的鸣笛声、路人的闲谈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混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干净澄澈、满是书香的校园截然不同,这里是他赖以生存的人间,泥泞、琐碎、嘈杂,处处都是生活的窘迫。
沈烬低头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薄外套,加快脚步融进昏暗的人流里。
他的家在老街最深处的老旧棚户区。
狭窄拥挤的小巷,墙面斑驳脱落,墙根处长满青苔,地面凹凸不平,堆积着杂物与积水。两侧的房屋低矮老旧,密密麻麻缠绕着杂乱的电线,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拼凑成底层最寻常的烟火模样。
这里没有天光,没有温柔,只有终年散不去的潮湿与阴冷。
这是他扎根生长的烂泥之地。
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狭小的屋子瞬间陷入沉寂。
三十平米不到的单间,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旧书桌,一把摇晃的椅子,就是全部家具。墙面泛黄发黑,角落爬着细碎的霉斑,空气里萦绕着常年散不去的阴冷潮气。
没有暖气,没有光亮,没有一丝人间暖意。
沈烬随手将书包放在书桌一角,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屋子里空荡荡的,一如既往,无人等候,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