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撕开一道浅淡的鱼肚白,夜色还未彻底褪去,整座城市尚且浸在朦胧的睡意里。
老旧棚户区的小巷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从远处传来,混着晨雾里微凉的湿气,缠绕在斑驳的墙垣之间。沈烬早早醒了,木板床被他常年躺卧,床板微微下陷,被褥单薄,挡不住清晨侵入骨缝的寒意,他却早已习惯。
没有闹钟催促,多年来自成规律的生物钟,让他永远比旁人起得更早。
简单洗漱过后,他就着冷水擦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混沌的神智彻底清明。狭小的屋子里依旧昏暗,他没有开灯,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拿起桌上冷硬的馒头啃了两口,这便是他的早餐。粗粝的口感在舌尖散开,他面无表情地吞咽,动作机械又熟练。
收拾好书包,指尖下意识抚过课本首页,摸到那张平整的便签纸,心底瞬间漾开一缕浅浅的暖意。昨夜伏案刷题到深夜,那些曾经难解的题目,如今再看已然通透,而支撑他熬过孤灯长夜的,全是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念想。
背上磨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沈烬轻轻带上木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晨雾缭绕,巷路湿滑,地面还留着昨夜积水的痕迹。他依旧走在阴影里,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沿途陆续有早起的街坊出门,有人瞥向他,眼神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漠视,也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话语细碎,不必听清,沈烬也明白其中意味。
这么多年,流言与偏见如影随形,他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外界的闲言碎语,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唯独一想到教室里那个温润的身影,他冷硬的眉眼,才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一路穿行,走出狭长杂乱的棚户区,前方渐渐迎来热闹的人流。
通往学校的街道上,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背着各式各样崭新的书包,欢声笑语洒满一路。晨光穿透薄雾,落在少年少女鲜活的脸庞上,勾勒出朝气蓬勃的模样。沈烬下意识放慢脚步,刻意与人群拉开距离,像一株长在人群边缘的野草,独自守着一方孤寂。
他从不主动与人搭话,也无人愿意主动靠近他。
直到视线尽头,那道熟悉的清隽身影映入眼帘。
温逾白就走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姿挺拔。清晨的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柔和的晨光将他周身笼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远远望去,依旧是那般耀眼夺目。他身旁跟着两个相熟的同学,几人边走边说笑,语调轻松愉悦。
沈烬的脚步猛地顿住,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序,一下下撞得胸口发闷。
他下意识地往路边的树荫后躲了躲,指尖紧紧攥住书包背带,指节微微泛白。明明只是寻常的清晨相逢,却让他生出几分无措的羞怯,不敢上前,甚至不敢正大光明地走近。
他看着温逾白言笑晏晏的模样,那样明媚开朗,拥有三五好友,活在阳光簇拥之下。而自己满身灰暗,孤僻又阴郁,仿佛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云泥之别的念头再次冒出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酸涩感悄然蔓延。
沈烬站在原地,远远望着,没有上前。他就这般安静地跟在人群后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道身影。看着他和同学并肩走进校门,看着他转身挥手道别,一步步踏入教学楼,心底的贪恋与自卑反复交织,拉扯不休。
等视线里彻底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抬脚跟上人流。
教学楼里渐渐热闹起来,楼道间满是脚步声与谈笑声。沈烬顺着楼梯走上教室所在的楼层,还未进门,就闻到了教室里弥漫开的、各式各样的早餐香气。
推开门,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
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同桌位上。
温逾白已经坐好了。他端正地坐在座位上,正低头整理着早读要用的课本,侧脸线条柔和,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肩头,静谧又美好。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温逾白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沈烬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逾白立刻弯起眼眸,露出一抹干净温和的笑意,轻轻开口:“早。”
简简单单一个字,像一缕春风,瞬间吹散了沈烬一路而来的局促与不安。
他站在教室门口,浑身的僵硬仿佛都被这声问候融化,漆黑的瞳孔里泛起细碎的光。喉结轻轻滚动,酝酿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字:“早。”
声音依旧偏低,带着几分内敛的生涩。
沈烬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刚一落座,身侧便萦绕起熟悉的皂角清香,安稳又安心。他将书包放在桌下,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人。
清晨的早读课很快开始,朗朗书声充斥整间教室。
同学们捧着课本高声诵读,此起彼伏的声响汇成一片。沈烬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偏向身侧。
温逾白坐得笔直,双手捧着课本,认真地跟着诵读,嗓音清润悦耳,混在喧闹的读书声里,依旧格外清晰。他读得投入,眉宇间满是认真,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每一个细微的模样,都被沈烬悄悄收进眼底。
沈烬试着收回心神,跟着大家一同朗读,可耳畔是少年清浅的声线,鼻尖是独有的干净气息,心绪始终飘摇不定。一行行文字看在眼里,却没能真正读进心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清晨在路上远远望见他的画面,还有方才门口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对视。
方寸课桌之间,一寸距离,却牵动着他全部的心绪。
早读间隙,教室里稍作休整,喧闹声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