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沈杨歌赶到图书馆的时候,许遥早就坐好在位置上了。
不光人到了,桌角还摆着两杯柠檬水,整整齐齐挨在一起。杯子外壁挂满密密麻麻的小水珠,图书馆空调吹着冷风,水汽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圈浅浅的水印。沈杨歌愣了一下,站在自习区门口停顿两秒。以往许遥总是自带一个透明的水杯,渴了就喝白开水。这次破天荒买了两杯柠檬水,属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抬脚走过去,拉开椅子落座。帆布包随手撂在脚边,拉链都还没来得及拉开,目光先黏在了那两杯柠檬水上。
“给你的。”许遥伸手,把左边那杯推到她面前,塑封边缘用黑色记号笔细细写了个小字“7”,七分糖。
沈杨歌垂眸盯着杯子,心头轻轻颤了下。她上次偶然买过一次三分糖,只是想尝尝许遥常喝的甜度,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偏爱七分。也许是之前一同出校买干燥剂那次,自己买了七分糖,许遥默默记在了心里。沈杨歌觉得心口软软的。
“下次换我买单。”沈杨歌出声,语速不自觉比平时快半截,指尖扣住冰凉地杯壁。滚落的水珠沾在指腹,凉丝丝的触感,让她莫名想起上次鬼屋冒险,许遥牵住她手时,指尖一模一样的温度。
许遥既没答应也没回绝,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后,把折过页脚的地理图册推到桌子中间。
沈杨歌含住吸管吸了一大口柠檬水,七分糖的甜度刚刚好,清甜顺着舌尖滑进喉咙,一点都不齁人。接连又喝了两口,才弯腰从包里翻出这周写完的习题册,推到两人桌子正中。
许遥拿过习题慢慢翻看,一页一页翻得很细致。遇上错题就停下思索片刻,要么拿起笔在草稿纸写写步骤,要么就盯着题干安静琢磨。沈杨歌坐在对面静静等着,心跳平稳,没有从前面对面时局促慌乱的模样。放在以前,只要和许遥独处一桌,她就手足无措,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开口说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斟酌好几遍。自从上周游乐园一趟过后,心境悄悄变了,如今心跳虽会悄悄提速,却是满心欢喜的期待,再也没有紧绷的局促。
“自然地理部分你基本吃透了。”许遥翻回卷首,指尖点着几道选择题,“整套卷子选择题就错两道,失误全集中在人文地理。”她说话语气和平常没两样,平平淡淡的,可沈杨歌偏偏听出了藏在字句里的认可。
沈杨歌微微探身凑过去,视线落在草稿纸上。许遥已经提笔梳理农业区位思维导图,左边罗列自然条件:气候、地形、土壤、水源;右边写社会经济:市场、交通、政策、劳动力、科技,两侧用线条汇总到居中的“农业区位”四个字。笔尖划过白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许遥全程沉默埋头绘图,沈杨歌安安静静趴在桌边等候,一点都不着急。
许遥每讲完一道考点,沈杨歌就拿笔在笔记本上逐条记录。不知不觉大半本笔记本都被填满,里面混杂着许遥随手画的简图、整理的知识点提纲、标注的易错批注。书页边角大多被反复翻看折出卷边,纸张被摩挲得发软,这本本子早就成了她偷偷珍藏的宝贝。
讲到最后一道大题,许遥忽然停下笔。
“你的错题越来越少了。”话音音量平平,没有刻意加重,尾音也没有上扬。可沈杨歌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戳在纸面,晕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抬眼望向许遥,对方依旧低头看着习题册,指尖压在错题边缘,压根没抬眼和她对视。沈杨歌顺着光线看她的侧脸,额前碎刘海遮住了小半眉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阴影,嘴唇轻轻抿着。
一瞬间心里又酸又暖,是被人默默惦记、看见努力后的动容。鼻头泛起酸涩,她赶紧端起柠檬水猛灌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压下鼻尖的酸胀,放下杯子小声嘟囔:“谢谢你。”
许遥轻轻点头,没接话。把习题册推回她手边,翻到下一页内容。
沈杨歌低头动笔做题,写了没几行,耳边忽然飘来一声极轻的轻笑,转瞬即逝,像微风拂过树叶。她立马抬头,就见许遥握着笔悬在草稿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嘴角明显向上弯着,藏不住笑意,一看就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平日里许遥很少在她面前露出这样放松的神态,沈杨歌一时看愣了。
“怎么了?我错题错得太离谱了?”沈杨歌心头一紧,慌忙低头核对刚写完的工业区位答案,原料、能源、市场、交通、劳动力、技术,确实漏了政策和环境两点。
许遥摇着头,唇角的笑意半点没散,抬眼飞快瞥了她一下,又低下头慢悠悠转笔:“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上周鬼屋里你的样子。”
这话一出,沈杨歌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燥热从脖子一路窜上整张脸,像被滚烫的热水兜头浇下。她慌忙举起水杯挡住脸,埋头猛吸柠檬水。吸得太急呛到喉咙,连着低咳两声,手背挡着嘴巴,两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冰凉的饮料滑入食道,脸上的燥热却半点没消退。冰火交织的奇怪感觉,别扭却又悄悄心动。
“别提这件事了……”她躲在水杯后面,声音细若蚊蚋。杯壁的水珠蹭在鼻尖,带来片刻凉意。隔着透明的杯身,她清清楚楚看见许遥还在浅笑,眉眼弯弯。
“好,不说了。”许遥应声。嘴上应着,笑意却迟迟没收敛。
沈杨歌慢慢挪开杯子,露出半张泛红的脸。见对方重新低头做题,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的弧度。不知不觉,自己的唇角也跟着悄悄扬了起来。
两人默契地不再聊鬼屋。之前紧绷的氛围彻底散开,空气都变得轻飘飘的。沈杨歌敏锐察觉到,许遥讲题的语速不自觉放慢了些许,细微到不仔细留意根本发现不了。从前许遥讲课赶节奏,现在每讲完一个知识点,都会停下留出空档,等她完整记完笔记再继续往下。沈杨歌暗自猜想,许遥自己大概率都没察觉到这个细微变化。
收尾最后一题时,沈杨歌发现漏写“政策”二字,连忙拿出红笔补上,在字眼下方画横线标注,顺带打了个小勾。
合上练习册抬眼望向窗外,紫荆树叶被烈日晒得油亮,风吹过枝叶哗啦作响,声响悠远,好似远处有人在翻阅厚重的旧书。
从前她总觉得图书馆自习室是整栋楼最冷清空旷的地方,如今却处处充盈细碎声响:翻书声、笔尖蹭纸声、水杯轻磕桌面的脆响、还有对面许遥均匀的呼吸声,让冷清的自习室变得格外温馨。
午后阳光斜斜落进窗户,铺在桌面上。许遥的小臂浸在日光里,皮肤白得透亮,手臂上细细的汗毛在光线里根根分明。沈杨歌盯着那层绒毛看得出神,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伏,沐浴在阳光下又闪闪发亮。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临近傍晚。盛夏天黑得晚,六点多天空依旧敞亮。街边路灯早早亮起,橘黄色暖光洒落地面,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拖在水泥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