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枝丫虬髯的老松树,生在绝壁之上,根扎得稳稳的。
顾简兮和顾赫扬小心翼翼沿着树枝爬下来,又沿着老树根攀向崖壁。
这一带顾简兮他们来过,从前跟爹爹上山打猎,把整个巴彦山跑了个遍。顾简兮还知道,这个悬崖半腰处,有一个山洞,非常隐蔽,洞内一年四季都有流水。
“爹爹让我们往崖边跑,就是叫我们想办法到山洞里去吧。”顾简兮想到爹爹最后的时刻,鼻子又是一酸。
兄妹俩历尽辛苦,才来到山洞。
山洞不大,却极深,往里走几步,便有潺潺水声。顾简兮扶着顾赫扬在洞口一处干燥的石台上坐下。她一边撕下自己的衣角替顾赫扬包扎伤口,一边嘴里喃喃道:
“阿兄,大晋的昭德太子,不是弃了秦州城,被天下人唾弃的坏蛋吗?爹爹的真名是顾昭,后来爹爹化名顾德,昭……德,昭德,如果昭德太子是坏蛋,爹爹怎么会为那样的人做事,还一片忠心?”
“那个老阴鬼,爹爹唤他沈枫,他又是何人?为何找了爹爹二十年?还要灭顾家满门?”
顾赫扬背上、臂上全是刮痕,有几道深可见骨,顾简兮一边包一边掉眼泪。从跳下山崖那一刻,阿兄就紧紧抱着她,整个身体就是她的人肉盾牌,她几乎没受什么伤,阿兄却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爹爹从来没说过从前的事,连娘亲都不知道。许是爹爹想保护我们。迎儿,你前些日子所救的那位公子,到底是何人?”顾赫扬转过头问道。
“他叫王景,是梁州镇远镖局的少东家。不过我看着不大像。他通身气势比来村里搜捕大晋东王爷的那个大魏三皇子还更盛一些。”
顾简兮想起昨晚搭救他们的那些人,对哥哥说道,“阿兄,那些帮我们的义士,也是他的人。”
“迎儿,你说那些帮咱们的义士……是那位王公子的人?”
“嗯。”顾简兮包扎完伤口,又走向洞口捡柴,“他除夕那日送来宝刀,说是报答救命之恩。我没收,他倒把刀留下了,还留了人在咱们身边。”
顾赫扬沉默片刻:“那王公子……怕不是寻常人。”
顾简兮没接话。她心里乱得很。一想到爹爹和娘亲还孤零零躺在崖上,心就疼得喘不过气。她眼下只记挂一件事:把爹爹娘亲安葬好。又想到,要是当初没有救王景……心里又痛又愧,喉也哽住了。
顾赫扬见妹妹只管把柴火放下来,也不说话,便知她在想什么,安慰道:“迎儿,爹爹和娘亲……还在山崖上。虽然不知事情始末,但爹爹说了,你救那位公子是对的。就是换了爹爹,他也会出手的。”他抬手抹去妹妹脸上的泪,“挽澜刀的后人,不许哭。”
“阿兄!”顾简兮却一头扎进顾赫扬怀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山上那些人不知会不会搜山。我们在这里躲一躲,等天黑了再摸上去,把爹爹和娘亲好生安葬了,才是正事。”
火生起来,洞里渐渐有了暖意。
正当兄妹俩在山洞中休整,欲等待天黑时分再探上山顶的时候,山顶上的谢璟,却沉着一张脸,等着青组和赤组的消息。
小茅屋经过昨晚的大战,已损坏不少。谢璟立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枚佩囊,指腹一遍遍划过绣线勾勒的人和马。
窗外风雪虽歇,但日头不知何时又收了起来,天色阴沉。
“谢启明。”
“属下在。”
“把白主带来的大黄狗牵来。”谢璟顿了顿,“再放出海东青。”
谢启明一愣:“是,世子爷!”
“让海东青好好寻。”谢璟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它认得那姑娘。”
海东青被放出笼时,扑扇了两下翅膀,歪着头瞅谢璟。谢璟从怀中取出那方绣着傻狍子的帕子,递到它喙边。海东青嗅了嗅,忽然发出一声清唳,振翅冲入空中。
昨日风大雪大,顾简兮一家并未带大黄狗上山。白主昨夜领兄弟们下山休整,在顾家后院看见拴着的大黄狗,一早便牵上山来。大黄狗一见谢璟,呜呜地扑过来,尾巴摇得像风车。谢璟蹲下身,解开绳索,抚了抚它的头:“带我去找她。”
大黄狗似听懂了,低头嗅了嗅地面,便朝悬崖方向奔去。在崖边,又使劲嗅了嗅,转头朝谢璟大叫起来,似着急的很。
谢璟叹了一口气,这狗,是有灵性的,它知道主人跳下去了,生死未卜。
谢璟寻了一整天,青组、赤组精卫,均空手而归。
入夜,巴彦山万籁俱寂。
顾简兮和顾赫扬休整了一个白日,终于等到天黑。二人借着夜色的掩饰,悄悄从山洞的另一头绕上崖顶。
风雪已住,月光惨淡,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他们藏身悬崖边,一眼便看见了衣冠冢旁的那座新坟。
坟不大,土是新翻的,覆着薄雪。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似乎用剑刻了几个字,刚劲有力,顾简兮借着月光仔细看,只有六个字:
“顾昭夫妇之墓。”
石碑旁边插着一柄刀——挽澜。刀身半截没入雪中,刃口映着月光,清冷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