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焦糊的气息,废墟之上,死寂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守观跪在泥水中,指尖死死扣着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戈长戚。那原本属于守源的魂魄已经随着纯阳之火燃尽,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冰冷的神魂容器。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戚戚性命,”守观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砾,他自嘲一笑,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无尽的空洞,“我不服,我真是不服啊。”
柏苒浑身是血,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的,他的手指骨节在疯狂颤抖,恨不得现在就一枪毙了他:“害了这么多人你还有脸说不服!戈长戚的命魂呢!把他还给我!!”
“有脸?”守观惨然一笑,他低下头,颤巍巍的缓缓爬到了戈长戚的身体边,却没有看他,而是去抚摸空中消散的仅剩几粒的金色星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时也,命也,阿源,既然是你的愿望,我又怎么舍得辜负。”
柳倦看着这一幕,感慨般的轻声念出了一首诗:“荏苒东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守观,苦人苦己。”
“长戚自令鄙,长戚自令鄙,阿源,我懂你当年为何非要给未来徒弟留下这个名了,原来,原来,你早就已经劝过我了吗?”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住柏苒,那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柏苒,你想让戈长戚活吗?”
柏苒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却被柳倦死死拉住,她沉着脸,警惕的问道:“你又想要什么?”
“你想怎么做?”可柏苒一把推开了柳倦,他的声音在颤抖,死去灰烬重新聚拢成火种在他眼底重燃。
守观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双手结出一个繁复古老的手印。随着他的动作,那原本悬浮在他身侧、代表着戈长戚命格的金色光团,开始剧烈颤抖。
守观低喝一声,一口鲜血喷出,直接落在那金色光团之上。那光团仿佛有了生命,贪婪地吞噬着守观的气息,随后化作一道流光,猛地钻入了戈长戚的眉心。
“咳咳咳!”
原本毫无声息的戈长戚突然弓起了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的七窍开始渗出黑血,那是命格强行归位带来的排斥反应。
“长戚!”柏苒目眦欲裂,挣脱了柳倦的手扑了过去。
“没用的,”做完这一切的守观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他看着柏苒,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命格虽然回去了,但这具身体经历了长时间的生机耗损和阿源魂魄的引爆,生机已绝,我能做的已经都做完了,但看来,戈长戚的命数也到了。”
说到这他却仰天冷笑了一声:“可怜啊,老天爷不会慈悲任何人的,当年我俩的路你俩注定重蹈覆辙。”接着他的目光落在柏苒身上,带着引诱般的意有所指:“或者,你也可以试试借命术?借他人的生机来治愈戈长戚,如何?我可以教你。”
恶魔的耳语在此时响起,轮回仿佛讽刺般相似。
柏苒的拳头缓缓收紧了,他的目光眷恋的望着地下那具瘦削到可以消散进空气的身体,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弱起伏,恐怕他和尸体毫无二致。
他的目光一寸寸划过对方被血污沾染完的脸庞,衣襟,痛苦像是无孔不入的细小尖刀持续不断的剐过他的每一寸神经,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守观如同毒蛇般的面庞还在望向他,柳倦欲言又止了一瞬,但还是收住了话语,反而带着探究的眼神一起望向了柏苒,手指悄悄的凝出了一道离火符。
极致的痛苦与贪欲在柏苒脑海中拉扯,他扬起拳头,想要狠狠的一拳轰向守观,可此时他的身体甚至痛苦到无法站立,只能缓缓的又放下,跪在了戈长戚旁边。
“他死还是活,现在可在你的手里了,柏警官。戈长戚为了你,可以分离主魂20多年,你,要他死吗?”守观还在说话。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复杂的情绪,不忍、嫉妒、愤怒、得意交替出现,他倒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站在当年他的处境上,能否继续做那个圣人君子。
柏苒没有回应他,无数声音杂乱的围绕着他,他盯着戈长戚良久,突然低头,用干涩起皮的嘴唇轻柔的吻了上去,对方微弱的气息打在他的鼻腔处,没有了好闻的松香味,只有一股泥土与血腥混合的味。
“你说,同生同死,都算改命。”柏苒温柔的俯身在戈长戚耳边呢喃,原本的犹豫已经逐渐散去,他的眼神逐渐变动坚定,耳朵纷乱的声音全然褪去。他没有回应守观,而是嘴唇微微移开,盯着戈长戚的脸庞缠绵一笑,“我知道,你也不会愿意借别人命的,但你还有我,不是说我的心头血可以养万物吗?希望老天不要再骗我,如果养不活也没关系,我陪你死。。。。。。。”
“柳倦,老城的大阵收尾交给你了,帮我告诉父母,我对不起他们,但我的命,本就是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