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破晓,窗纸透进一层浅白的光。
卢衍洗漱完毕,倚榻翻阅账本,才翻两页,便龇牙咧嘴。
沈奕上前,提袍在榻旁坐下,探手查看伤处。那伤痕虽已敷药,但仍青紫斑驳。
“还未痊愈。”他皱眉道,“该多歇息。”
“方才翻账,扯到了。”卢衍捂住胸口,眉头蹙得恰好,顺势朝沈奕身上贴过去,“扶我一把。”
沈奕应了声,由着他腻在身侧。卢衍甚至得寸进尺,手不安分地往他腰侧上下揉捏。
“扶好点。”卢衍说得理直气壮,“伤患容易散架。”
“……你别乱动就不会散架。”沈奕小声嘀咕。
卢衍只作不闻,从榻边格子里摸出三个小瓷瓶,摆在榻边的案头上。这三瓶东西,他攒了好些日子。
沈奕的视线跟着落过去。
“这是我从炼丹废料里刮的。”卢衍拈起第一瓶,摇了摇,灰白结晶簌簌作响。再将第二瓶推过去,说:“界碑上剥的,绑你我的那旧神契处。”第三瓶,他往左移出来,“之前矿洞里那散修身上搜的。”
三只瓶子摆成一排,卢衍又从账册夹页里,抽出一张边角发旧的符纸,压着玄衡库房的封档印。
“当年太华展示的妖祸样本,副拓。前日闻砚才差人遣给我。”他把符纸也推过去,“实物封在长老院,我被我爹拎去看过一回。”
沈奕伸手取过符纸,指尖刚一触上,一股清霜剑气便顺着他指尖渗进去。
三只瓶中的灰白残渣,几乎同时浮起一点细光,又同时熄灭,如濒死的火星被冰雪掀起。
这气息沈奕认得,在问剑峰监察课核验各宗妖祸旧档时见过。
“它们与太华妖祸样本同源。”卢衍没等他接话,直接把底牌翻了,“我猜测太华里有人在做局。通过污染灵脉,批量造妖祸,最后栽赃黑水岭和别处妖族地界。”
他屈指在瓶身上弹了弹。
“连咱俩这道旧神契,多半也跟这人有关。能精通古神系统的,绝不会是普通丹修。”
沈奕仍是不语,只偏头望向窗外,看了许久,直到他的手被人轻轻按住。
卢衍将手覆在他手上,指腹从他手背一路描到掌心,又不紧不慢地探进半松的袖口,贴着那寸凉薄的皮肉不轻不重地摩挲。
沈奕垂着眼,喉结动了动,忍耐半晌没出声。
“能把妖祸留样,旧神契与这几瓶灰烬串成一条线的人……我现在还没个头绪。”
“关于妖祸后收地这事……”沈奕缄默良久,方道,“至少明面上,玄衡没有投赞成票。”
“这件事我试探过我爹。”卢衍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飞符,塞给他,“你自己看。”
沈奕展符一瞧,老掌门的复信极其令人绝望。洋洋洒洒的大段字句里,对黑水岭的死局只字不提,反倒一板一眼地扯起了仙门政务。说当年的收地批文乃仙盟长老院公推,玄衡虽投了反对票,奈何二票对一票,终究无能为力。
这桩敷衍过去,传音符后面的字迹陡然龙飞凤舞:“呜呜呜,我儿如今竟然懂为宗门分忧了,这便是成长!为父甚慰,甚慰啊……”
沈奕的手指在符纸边沿僵住。
卢衍把飞符抽回来,重新叠好:“这老头心里有数得很,才把你跟我派下来蹚。”
他接着把那三只小瓷瓶拣出一只,塞进锦囊,递给沈奕:“这瓶你拿着,万一哪天我遭了黑手,这便是证据。”
沈奕郑重接过,将那锦囊妥帖地收入怀中深处。
黑水岭这块地界眼下总算能倒腾过账来,灵脉恢复得也算争气。卢衍寻思着再挺一挺,也能回玄衡找阎象把那坑爹的旧神契给解除。
不过这话他没说,只把账本推到一边:“对了,丹药那摊子,我打算收手。”
沈奕掀起眼皮瞧他。
“太过危险。”卢衍说得干脆,“昨晚那帮黑衣人,我可不想再来一回。况且证据已经到手,没必要为了钓鱼继续玩命。明儿我就跟祟山君打个招呼,倒闭清仓。”
叹了口气,他又觉得肉疼:“就是定金得退。还有几个等着吃药续命的,我还得当冤大头去别处倒腾药材。最惨的是那些拼单凑钱买药的小门派,我这一关张,得挨个解释,解释不明白,又要挨骂说我这是奸商跑路。”
越算越是一张苦瓜脸,他索性把账本合上:“行了,今儿不劳这个神。”
说罢,拉着沈奕借力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