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密使
中平五年春,谯县的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田垄上麦苗返青的土腥,也不是曹家灶房里飘出来的炊烟。是一种焦躁的、隐隐不安的气息,像暴雨前压在头顶的乌云,还没落下来,却已经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京城来的消息越来越乱。先是二月,黄巾余部在河东白波谷复起,聚众十余万,攻太原、破河内,天下震动。紧接着三月,益州黄巾马相起兵,杀刺史,自称天子。朝廷连发数道诏书,命各州郡自行募兵讨贼,却连派出一支像样的中央军都捉襟见肘。到了四月,太常刘焉上书陛下,说天下兵寇四起,是因为刺史权轻,应改置牧伯,以重臣出任州牧,掌一州军政大权。
灵帝准了。
刘焉自己便讨了个益州牧,带着家眷部曲大摇大摆地去了蜀地。消息传到谯县时,曹操正在演武场上督练新募的两百步卒,闻言把手中的马鞭往案上一搁,沉默了很久。
“州牧,”他说,声音很轻,“这不是放虎归山,是给每只虎都画了一块地盘。”
站在他身边的夏侯惇没听懂,我却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朝廷这道诏令,等于把天下的兵权一块一块地分了出去。各路州牧有了兵、有了地、有了名正言顺的征伐之权,谁还听朝廷的?谁还听洛阳城里那个只知道卖官的陛下的?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给太多人听。
那几个月,来曹府拜访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有谯县本地的豪强,有沛国其他县的宗族首领,有从汝南、颍川远道而来的士人。他们来的时候都是寻常访客的打扮,进了门便由曹操亲自引入后堂,关上门一谈便是一两个时辰。
我作为亲随,自然要在门外候着。有时候里头吵得厉害,拍案声、争执声隐约可闻。有时候又安静得不正常,像是在密谋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每逢这种时候,曹操便让我守在院门口,吩咐说谁来也不见。
其中来得最勤的是两个人。一个叫许汜,一个叫王楷。
许汜是汝南人,四十来岁,面白长须,说话喜欢引经据典,动不动便搬出《孟子》《荀子》来压人,连曹洪都被他噎过几回。王楷则是沛国本地人,做过一任县丞,后来辞了官回乡,说是看不惯朝廷风气,实则是因为站错了队被排挤出来的。两人都是冀州刺史王芬的幕僚。
王芬这个名字,我在洛阳时就听过。他是冀州牧手下最能干的刺史之一,素以“刚直敢言”闻名,早年与陈蕃、李膺等人交好,在党锢之祸中差点被牵连。这两年他在冀州招兵买马,手底下聚了数万兵马,是河北一带举足轻重的人物。
四月中旬的一天傍晚,许汜和王楷又来了。这一回他们带了一个生面孔——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双目却亮得惊人。
“这位是南阳许攸,字子远。”许汜介绍道,“子远是袁本初的故交,此番从河北来,有要事与孟德商议。”
曹操闻言,神色微动。袁本初——袁绍,汝南袁氏的长子,天下士人领袖。他派来的人,分量自然不同。
“请。”曹操将他们引入后堂,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伯澜,守门。”
“是。”
我站在院门口,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听着院墙外演武场上新募的步卒列队操练的号子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场上扬起的尘土和汗味。远处曹洪正扯着嗓子训斥几个动作不齐的新兵,骂得极难听,倒把几个老兵逗笑了。
后堂里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从灰蓝变成深黑,院里的风灯被婢女点亮,昏黄的光在廊下投下一圈圈摇晃的影子。我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终于,门开了。曹操亲自将许攸等人送了出来。许攸的脸色不大好看,嘴角挂着一种克制的、不以为然的笑。许汜则显得有些急躁,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曹操只是点头,并不接话。
送走客人,曹操站在院中,看着那道被风灯照亮的老槐树影,很久没有说话。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把门关上。”他说。
我关好院门,回到他身边。他忽然开口:“伯澜,你方才在外面,可听见了什么?”
“隐约听到一些。冀州那边的事。”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看着我。灯光下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审慎。
“王芬欲举大事。他们在冀州联络了陈逸、襄楷,还有南阳的许攸。他们打算趁灵帝北巡河间之际,以黑山贼为名,调兵截杀。然后废掉陛下,立合肥侯为帝。他们要我加入。”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