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东郡
初平元年七月,黑山贼于毒率万余众围攻东郡。
东郡太守王肱困守孤城,城外麦田被践踏殆尽,城中粮仓仅剩十日之粟。求援的使者是半夜缒城而出的,在城西芦苇荡里躲了整整一天,直到遇见曹操北上大军的斥候,才被带到中军帐前。
那使者浑身泥泞,膝盖磨破了两层布,见了曹操扑通跪下,话都说不利索。曹操让他先喝口水。他灌下半碗凉茶,才喘着粗气把话说完——黑山贼围城已经十二天,王肱手下只有八百郡兵,箭矢将尽。
曹操听完,转头看向身旁的荀彧。
“文若以为如何?”
“救。”荀彧只说了一个字。
曹操点了点头,转向夏侯惇:“元让,明日五更造饭,天亮进兵。”
夏侯惇咧嘴一笑,转身便去传令。
次日黎明,大军拔营。从酸枣到东郡不过两日路程,但曹操走得更急——他让陈宫率辎重在后慢行,自己与夏侯惇、曹仁率轻骑先行。荀彧随中军同行。
我骑在灰褐色老马上,依然走在队伍最后面。马背上照例驮着那只旧藤箱,外加一捆刚从辎重车上卸下来的新制箭矢。老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晨露未干的官道泥土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东郡城外的黑山贼扎营散漫,大约没料到有人会来。曹操的轻骑从天而降时,贼众正在早饭——炊烟袅袅,营栅歪斜,几个放哨的喽啰抱着矛靠在树干上打盹。夏侯惇一马当先,长槊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弧,挑翻了第一道营门。曹仁率步卒紧随其后,刀盾齐进,片刻间便撕开了贼营的防线。
黑山贼虽然人多,却多是流民裹挟,未经战阵。面对夏侯惇的铁骑冲锋,不过半个时辰便溃散了。于毒率残部往西北方向的太行山逃去,丢下了数百石粮草、几十匹骡马,还有被掳掠来的一百多名民妇。
东郡城门大开。王肱亲自出迎,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见了曹操便长揖到地。
“孟德兄大恩,肱没齿难忘。”
曹操下马扶起他:“王使君守城十二日,城中百姓无一人饿死,此乃真守令。操不过是顺路来了一趟。”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早路过顺手办了一件小事。可王肱的眼眶却红了。
那夜,王肱在东郡治所设宴答谢。不是什么丰盛宴席——城中粮草本就不多,王肱从库里取了仅存的三坛酒,杀了最后一只羊。席间他拉着曹操的手,说了很多话。说董卓西遁后关东大乱,说各路州牧都在忙着抢地盘,说东郡无依无靠,“若不嫌弃,愿将东郡托付孟德”。
曹操没有立刻答应。他放下酒碗,看了荀彧一眼。荀彧微微颔首。
“王使君厚意,操不敢辞。”曹操起身,向王肱行了半礼,“只是董卓未灭,天子尚在长安。操暂领东郡,非为私利,实为讨逆。”
王肱点头如捣蒜。
就这样,曹操在东郡站住了脚。这是他自荥阳败后,第一次拥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虽然不过一郡之地,却背靠河济、北接冀州、南连陈留,进退有据。
消息传开,关东震动。那些曾经在酸枣大营里嘲笑曹操“不自量力”的诸侯们,如今纷纷派使者前来道贺。最先来的是陈留太守张邈,派人送了两百石粮草,附了一封措辞恳切的信。然后是河内太守王匡,送了几匹战马。连袁术都派人来了一趟——那个文士带了十几匹蜀锦,说是“公路将军的一点心意”。
曹操收了礼,一一回了信,措辞得体,不失分寸。
那天傍晚,他站在东郡城头,望着城外一片片被战火烧过的麦田。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皂色大氅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荀彧站在他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下一步招抚流民、恢复农桑的计划。
我站在城楼台阶下方,和几个亲卫一道守门。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肩和荀彧的袖子——他们并肩而立,一个是主公,一个是谋主。
我想起几月前在历阳偏帐外面,听见他难得畅快地笑。那种笑声不是冲我来的。永远也不会是。我不过是替他背箱子、守帐口、倒茶水的人。
那夜我坐在营房里,就着一盏小油灯给东郡新募的郡兵造名册。夏侯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搁在我案上。
“伯澜,你今晚又没吃。”
“等造完这摞再吃。”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文若先生确实有本事。”
我的笔顿了一下。
“你注意到了?”我问。
“我什么也没注意,”夏侯渊笑了笑,那笑意依然是温温的,“我只是觉得你这两天不太说话。你本来话也不多,可这两天尤其少。”
我继续低头抄名册。夏侯渊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伯澜,你不比任何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