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苏轼《沁园春·孤馆灯青》
秋风从北方平原上毫无遮拦地吹来,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苏轼拉了拉身上的青布衫,眯起眼睛望向前方。从朱仙镇出来不到两个时辰,那漫长的旅途终于接近了终点。
“子瞻,你看!”弟弟苏辙策马上前,伸手遥指远方。
地平线上,一座庞大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不是一般的大,而是一种近乎压迫式的存在——城墙绵延不绝,城楼高耸入云,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大口等待着四方来客。即使相隔尚有十数里,那扑面而来的恢弘气势,已经让两位来自蜀地的年轻士子心头震动不已。
“终于到了。”身后传来父亲苏洵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激动。这位年近半百的老秀才望着那座梦寐以求的都城,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藏着太多年的失意与不甘。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冠,像是要去拜见一位期待已久的故人。
苏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尘土、牲畜、草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也许,那就是天下的气息。
越靠近汴京,道路便越发宽阔平坦。官道上的人流渐渐稠密起来,骑马的书生、赶着牛车的商贾、挑着担子的小贩、结队而行的脚夫……形形色色的人从四面八方向这座都城汇聚,像百川归海,浩浩荡荡。
苏轼的目光被眼前的一切牢牢吸引。
他看见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从身旁驶过,车帘半卷,露出里面女子云鬓上的珠翠一闪。那是他在眉山从未见过的精致。他又看见一群身穿锦袍的少年策马而过,马上挂着弓箭与猎物,笑声张扬恣意。还有三五成群的士子,怀里抱着书卷,边走边高声谈论着什么,听口音有南有北,有软有硬。
“这就是汴京啊。”苏轼喃喃自语。
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赞叹,有震撼,有兴奋,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在眉山时,他是方圆百里最有才华的年轻人,父亲苏洵的文章名动乡里,弟弟苏辙聪慧过人,父子三人被称为“三苏”,在当地无人不知。可是到了这里,他忽然意识到,眉山那个池塘,放在汴京这片汪洋大海面前,实在是太浅太小了。
这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渺小。
这种体会并没有让他气馁,反而像一簇火苗,点燃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他挺直了脊背,策马紧跟在父亲身后,缓缓驶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门。
“万人如海一身藏。”不知怎的,这句诗忽然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像一缕若有若无的旋律,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已消散。他摇摇头,不再去想,只是专注地望向前方。
那座巍峨的城门,正在一点点向他敞开。
进城的手续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守门的兵士查验了苏洵递上的文牒,又打量了他们几眼——蜀地来的士子,这并不少见,这些年从蜀中出来赶考的人越来越多了。兵士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穿过了那道厚重的城门,就像是穿过了时光的界限,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汴京,便在眼前了。
苏轼愣在了马上,几乎忘记了前行。
他脚下的这条御街,宽阔得近乎奢侈。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光洁如洗,足够十几匹马并排驰骋,毫无拥挤之感。道路两旁,是栉比鳞次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酒肆门口,酒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高高的旗杆上挑着一盏盏大红灯笼,即使在白日里也显得喜气洋洋。茶馆里飘出阵阵茶香,有人说书,声如洪钟,引得满堂喝彩。绸缎庄里各色绫罗绸缎堆积如山,在阳光下泛着华丽的光泽。还有那金银铺、瓷器店、香料行、书画斋……每一家店铺都像是在向这位蜀地来的年轻人展示着这个世界最繁华的一面。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酒香、肉香、药香、墨香、脂粉香,还有马匹经过留下的气息,混杂交织,构成了一种独属于汴京的味道。
更让苏轼移不开眼的,是这人潮。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
御街上人头攒动,比肩继踵。有身着长衫、头戴方巾的士子,步履从容,神情矜持,身边跟着背书的书童。有鲜衣怒马的贵公子,衣袍上绣着精美的纹样,腰间坠着成色极好的玉佩,前呼后拥地打马而过,身后留下一片低声议论。有粗布短打的汉子,扛着扁担,挑着货物,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额上汗水涔涔,嘴里还高声吆喝着什么。
还有从异域来的商贾,高鼻深目,须发卷曲,穿着奇装异服,牵着一队队骆驼。骆驼背上驼着沉重的货物,那慢悠悠的神态与周围的急管繁弦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苏轼听见他们口中吐出的陌生语言,那音节古怪却自有节奏,让他忍不住想琢磨其中的规律。
女子们也在这大街上行走,有的戴着帷帽,帽沿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也有不戴帷帽的,鬓边簪着时令的菊花,耳边坠着精致的耳坠,顾盼之间,落落大方。她们或三五成群,或由丫鬟仆妇簇拥着,在绸缎铺子里流连,在脂粉摊前驻足。这在眉山是极少见到的景象,苏轼不由得有些出神。
“兄长。”苏辙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咱们还是先跟着父亲走吧。”
苏轼回过神来,讪讪地笑了笑,策马跟上了父亲的步伐。苏辙虽然比他年幼,但性子沉稳,在这种时候反而更像兄长。
苏洵对这一带似乎早有了解,他绕过最繁华的主街,转入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这条巷子两侧种着老槐树,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飘落几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一旁歇脚的行人肩头。
“父亲,我们这是去哪儿?”苏轼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