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川和云知月缓步而行,并未回府,只是沿着城墙根,一路沉默地走。
街边茶肆里,仍有人在谈论科场大案。
“听说了吗?沈清辞都认了大半,说是一时糊涂,受人引诱。”
“嗨,有才又如何,心术不正,一样没用。”
“还是新科好,干干净净,踏踏实实。”
一字一句,轻飘飘的,落在耳中,却重如铅石。楚砚川见过沈清辞的文章,风骨凛然,心有丘壑,也见过张珩的为人,孤高自守,不屑苟且。这样的人定然不会去偷题。
可天下人,似乎是都信了。
楚砚川缓缓收回目光,望向皇城深处,嘴角竟露出一丝弧度,轻轻地吐出几个字,“还真是狠毒,呵!”云知月握住他冰凉的手,说道,“砚川,保住他们的性命是目前最紧要的!只要他们活着,就能翻案!”
“墨夜,悄悄地去一趟关押他们的牢房。”楚砚川又俯身在墨夜耳边说了几句话,墨夜领命离开。
新榜放榜次日的早朝之上,科考一案又被讨论起来。大殿内,气氛凝如寒冰。
英王楚景身着亲王蟒袍,立在宗室班列前端,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北地风霜磨砺出的沉厉,不等旁人开口,已缓步出列,声线不高,却自带藩王威仪,沉沉压在大殿之上,“陛下,科场舞弊,证据链全,口供无翻。此等败坏国本之事,若不速速定罪,天下士子以为窃题可恕,朝堂以为国法可轻,将来边廷、州府,何以立规矩?”
义正言辞地说完此番话后,楚景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百官,最后,似有若无,掠了一眼班首的楚修远和楚砚川。
“臣弟身为宗室,久在北地,亦知科考乃国之根本。此案,当断则断,不可拖。”楚景向龙椅上的楚元躬身行礼,久久不起。
永宁侯立刻紧随出列,躬身铿锵,“英王所言极是!臣请陛下,早日降旨,依律论处,以正视听!”一藩王,一侯门,一宗室,一朝臣,内外合围,字字都是“公心”,句句都是“速决”。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这不是审案,是灭口。只要那十几个士子一死,案卷一结,不论科考舞弊案有再大的疑点,都会被永远埋在地下。
楚修远和楚砚川立在班首,身姿挺直,面色沉静,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楚修远不敢动,他身后没有足以抗衡皇叔和永宁侯的力量,楚砚川是不能动,一动,便是“皇叔在前、侄儿掣肘”,是“结党庇护”,是“干预刑狱”,反倒落人口实,把自己也陷入泥沼之中,于救人翻案毫无益处。所以,楚修远在等,楚砚川也在等,等一个身份够重、立场够正、又能挡在他们身前的人。
片刻之后。
武将之列,一道厚重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臣,以为不可。”
众人目光齐齐落去,忠武侯云珩逸出列,众人都知道忠武侯云珩逸被皇帝特许不用上朝,今日却出现朝堂之上,这让怀疑科考舞弊案的人心中都升起了希望。
云珩逸银麒麟武袍,护国功牌悬腰,脊背如松。论功,论勋,他站在那里,连英王,也要让三分体面。
皇帝楚元抬眸,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忠武侯有何话要说?”
云珩逸躬身行礼,语气平缓,无怒无争,却字字扎实,“陛下,臣并非要为涉案学子开脱,也并非质疑三司断案。臣只一句话,此案,太快,太齐,太顺。”
英王缓缓转眸,目光落在忠武侯身上,北地藩王的沉冷威压,无声漫开,“忠武侯是说,三司办案,有失公允?还是说,本王身为陛下亲弟、宗室亲王,连一句公心之言,也说不得?”这话极重,一扣三司,二扣宗室,三隐隐指向:你一个外戚,敢质疑皇帝亲弟?
云珩逸不卑不亢,抬眸直视,语气稳如磐石,“英王误会。臣自然不疑王爷公心,亦不敢疑三司勤勉。只是法之大义,不在速,而在慎。”
他微微抬声,字字清晰,“沈清辞、张珩十余学子,才名遍南北,国子监、翰林院多有举荐。这些人如果真的蓄谋窃题,何以半生品行无亏?何以考前无行贿痕迹?何以入试之时,坦然自若,不似心虚之辈?”
永宁侯立刻出列厉声,“忠武侯这是要以才免罪!有才无德,一样祸国!”
“永宁侯伯此言差矣。”云珩逸淡淡回看,“本侯从不以才免罪,亦不以名枉法。本侯所求的仅仅是暂免死罪,暂缓定刑,人犯保全,案卷不封。”
三不一请,不翻案,不翻供,不抗辩。只留命,留卷,留一线。最挑不出错,也最致命。
英王眸色微冷,语气沉了一分,带着皇帝亲弟的威压,一字一顿,“忠武侯如此坚持,莫非是受人所托?”这话,已明晃晃刺向楚砚川。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
云珩逸神色不变,只面向龙椅上端坐的楚元,沉声道,“王爷,臣一身骨血,尽付社稷。今日所言,上为陛下江山,下为史书清名,非为私门,非为姻亲。”
他抬眸,转身直视英王,语气平静,却锋芒如刀,“王爷久镇北地,当知人命关天。十余学子,天下瞩目,一旦仓促处死,他日若有半分隐情未明、半分冤屈未雪,史书之上,陛下是明君,还是杀才之主?王爷是匡扶宗室,还是促成冤案?”
能这样把皇帝带亲王一同说成这样的,也只有云珩逸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