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几天,宋绪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那种普通失眠,是明明身体已经累到发沉,眼睛也酸得厉害,可一闭上眼脑子就像被人按了开关,自己转个不停。他平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剥落的墙皮,脑子里像是在放一场没有尽头的老电影,而这场电影的每一帧画面,全都和岑越有关。酒吧路灯下的对峙,那件带着柚子香气的西装外套,还有过年那个未能触碰到的吻。
宋绪翻了个身,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想岑越。高考在眼前,他没资格分心,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没出息。越告诉自己不能想,脑子里越全是那个人。
岑越这个人,太烦了。饭要送,消息要发,人要来。被拉黑了还能自己找办法出来冒个泡,像一只不会看脸色的大狗,被人踹了一脚,还要叼着玩具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他回头。
宋绪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挡住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这次真的错过了,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遇见像岑越这样的人了。不会再有人明知道他满身刺,还非要往他身边凑;不会再有人被他气得眼眶都红了,还记得让他先吃饭;不会再有人在成人礼上对他说,以前没人陪你,不算。
他到底在怕什么?怕他们差得太远,最后走不到一起?怕岑越哪天醒过神来,发现他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还是害怕自己这副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爱别人的躯壳,最终会把岑越扎得遍体鳞伤?
他搞不懂,也想不明白。二十年的人生阅历,教给他最多的就是如何赚钱、如何防备、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把伤害降到最低,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当有人毫无保留地把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时,他该怎么伸手去接。
不能再想了,宋绪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他把自己整个人裹进薄被里,强行切断了所有关于岑越的思绪。
高考的那几天,天气闷热得邪乎。整个城市仿佛都进入了一种静音模式,考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连平日里最嚣张的泥头车都绕了道。
宋绪坐在考场里,握着笔,心无旁骛。当最后一科考试的结束铃声打响时,整个考场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不知道是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宋绪放下手里的笔,他看着桌子上的答题卡和试卷被监考老师一张张收走,突然觉得手指有点发麻,有一种不真实感。
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外面的世界简直是一片沸腾的海洋。家长们把大铁门围得水泄不通,有打扮非常漂亮的妈妈们,手里捧着花的爸爸们,都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寻找自家的孩子。
宋绪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被父母抱住的考生。有人刚出来就被母亲一把搂进怀里,有人嫌弃地躲开父亲递过来的花,嘴上说“好土”,手却接得很稳,还有个男生被家里人举着横幅欢迎,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宋绪看着看着,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周围扫了一圈,没有,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捏了捏书包的肩带,知道自己不该期待。人是他推开的,拉黑是他拉的,难听话是他说的,岑越要是真的不来了,才是正常。可心里还是空了一下,像一脚踩空楼梯。
宋绪又等了几分钟,等到身边的人一拨一拨散去,等到考点门口没那么挤了,他才慢慢转身。算了,他垂下眼,本来就不该等,回一中还要收东西。
宋绪低着头往回走,路边车很多,喇叭声此起彼伏,人也很多,他却像没怎么听见。刚考完那点虚浮的轻松,被一点说不清的低落压了下去,他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过一个路口时,没注意前面有人停下,他一头撞了上去,额头撞到对方肩膀,不算疼,但吓了他一跳。宋绪下意识往后退,还没抬头,对方先开口了:“走路都不用心。”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熟悉的懒散,还有几分无奈。
宋绪整个人僵住,他没有抬头,盯着男人的鞋尖,然后面无表情地往旁边跨出一步,直接绕过那个人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就像刚才撞到的只是一根电线杆。
岑越跟上来,“看见我不开心?”
宋绪不理,岑越继续说:“我还以为你会扑过来。”
宋绪脚步不停,岑越却放慢了脚步,落后他几步,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宋绪,你总是让我伤心。”
宋绪脚步一顿,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哪有总是?!”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岑越站在原地,原本低着的眼一下子亮了,他赶忙凑到宋绪身边,笑得很不值钱,“你终于理我了。”
宋绪:“……”
他觉得自己像被碰瓷了,还是那种主动把脚伸过去给人碰的。
“幼稚。”宋绪转身继续走。
岑越跟在他旁边,语气轻快了不少:“你发那个微笑黄豆的时候,不幼稚?”
宋绪面不改色,“那叫礼貌。”
“那我给你比中指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