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七年的正月,东京城还没从年味里缓过劲来。
甜水巷的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路要扶着墙。老孙头的豆腐摊歇到了初十才开张,他老婆说他“懒驴上磨屎尿多”,老孙头回了一句“你懂什么,正月里谁吃豆腐”,差点又挨一顿骂。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老孙头夫妻俩拌嘴,忍不住笑。阿九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帖子,递给他。
“萧哥,有人请你吃饭。”
萧北翊接过帖子,打开一看,落款是三个人的名字——“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这三个名字,萧北翊都听说过,但都没打过交道。
张崇岳,东京城最大的粮商,外号“张半城”——意思是半个东京城的粮食生意都是他的。他本人没有官职,但他妹妹是当今皇帝的一个妃子,虽然不得宠,但好歹是皇亲国戚。靠着这层关系,张崇岳在东京城横着走,没人敢惹。
刘元辉,东京城最大的布商,从南方运丝绸、细绢到东京城,再从中原运粮食、药材回南方。他的生意遍布半个大宋,据说每年的流水上百万两。他的靠山是枢密使程无咎——程无咎的小妾是刘元辉的侄女,两人是姻亲关系。
陈继儒,东京城最大的茶商,垄断了从四川、两浙路到东京城的茶叶贸易。此人家族世代经商,在东京城经营了四十年,根基极深。他没有明显的朝中靠山,但他跟赵衍的王府有生意往来,算是赵衍的人。
三个商贾,三个靠山——张崇岳靠的是皇妃妹妹,刘元辉靠的是程无咎,陈继儒靠的是赵衍。三个人合请萧北翊,这不是普通的饭局,这是东京城商界的一场“面试”。他们想看看,这个在甜水巷开火锅店、在汴河上跑船队、在城外建大院子的年轻人,到底有没有资格跟他们平起平坐。
萧北翊把帖子收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店里。阿九跟进来,萧北翊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阿九,把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三人的底细,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不要漏细节。”
阿九翻开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这是她的习惯——赤羽情报部的所有信息,都在她脑子里,但重要的信息她会记在本子上,以防万一。
“张崇岳,五十二岁,东京人。出身小商人家庭,年轻时在街上摆过摊,卖过炊饼。后来靠着他妹妹入了宫,开始做粮食生意。此人表面粗犷,实则心细。最喜欢别人夸他‘有眼光’‘有魄力’,最讨厌别人提他当年卖炊饼的事。他的粮铺遍布东京城,但最大的问题是——他的粮仓经常缺斤短两,客户投诉不少。他需要一个稳定的运输伙伴来解决货物损耗问题。”
萧北翊点了点头。“刘元辉呢?”
“刘元辉,四十八岁,江南人。出身大商人家庭,从小锦衣玉食。此人精明、算计、抠门,但做事有底线,不坑人。他跟程无咎是姻亲关系,靠着这层关系,他的货物在沿途关卡畅通无阻。但他最大的烦恼是——程无咎的人经常要‘打点’,每年光打点费就要上万两。他想找一个能帮他减少这些额外开支的办法。”
“陈继儒?”
“陈继儒,五十五岁,东京人。家族世代经商,四十年根基。此人低调、稳重、不张扬,但做事极有章法。他跟赵衍有生意往来,赵衍府上的茶叶都是他供的。他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他的茶叶从四川运到东京城,沿途关卡多、盗匪多、损耗大。他一直在找靠谱的运输合作伙伴,但试了几家都不满意。”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三个人,三种需求,三种背景,三个靠山。张崇岳要的是运输伙伴和面子;刘元辉要的是减少打点开支;陈继儒要的是安全稳定的运输渠道。三个人合请,说明他们不是来谈单一合作的,而是想看看萧北翊能不能同时满足三个人的需求。
“阿九,你觉得他们请我吃饭,是谁牵的头?”
阿九想了想:“应该是陈继儒。他跟赵衍有往来,赵衍跟您走得近。他可能从赵衍那里听说了赤羽的事,然后拉上了张崇岳和刘元辉。”
萧北翊点了点头。陈继儒是赵衍的人,这顿饭,也许有赵衍在背后推动。但不管是谁牵的头,他都要去。去了,才知道对方的牌面。不去,永远猜不透。
“阿九,帮我准备一件干净袍子。月白色的那件,不张扬,但体面。”
“萧哥,你不穿那件新做的深蓝色?”
“深蓝色太扎眼。月白色正好。张崇岳喜欢被人夸有眼光,但不能让他觉得我刻意讨好。刘元辉抠门,不能让他觉得我铺张浪费。陈继儒低调,不能让他觉得我张扬。月白色,三面都顾得上。”
阿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萧哥,你现在连穿衣服都算计了。”
“不算计怎么活?”
正月十五,元宵节。傍晚,萧北翊骑着驴,往城中去了。
望月楼在御街上,三层楼,雕梁画栋,门口停着几顶轿子和好几匹马。萧北翊在门口拴驴的时候,一个牵马的伙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萧北翊没理他,拍了拍驴屁股,大步走了进去。
那伙计不知道,这头驴的主人,今晚要跟东京城最有钱的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三楼雅间。门一推开,萧北翊看见了三个人。正中间坐着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玉带,手上戴着一枚大翡翠戒指。一身的富贵气,但透着几分土气。张崇岳。
左边坐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子,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直裰,腰间没有玉带,只有一条普通的布带。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装饰,但那双眼睛比张崇岳的翡翠戒指值钱一万倍。刘元辉。
右边坐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适中,面容和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和气的老先生,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坐姿——腰背挺直,不倚不靠,这是长期自律的人才会有的习惯。陈继儒。
萧北翊躬身行礼:“草民萧北翊,拜见三位东家。”
张崇岳站起来,哈哈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萧北翊的肩膀。“萧老板,久仰久仰!请坐请坐!”他的声音很大,动作很夸张,像是在刻意表现自己的豪爽。但萧北翊注意到,他拍肩膀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会让人不舒服。这说明他的粗犷是装出来的,或者说,是被他用来掩饰精明的面具。
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张崇岳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举杯道:“萧老板,我先敬你一杯!你在滑州施粥救人的事,东京城谁不知道?我张某最敬重你这样的大善人!”
萧北翊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心里清楚,张崇岳夸他“施粥救人”,是在套近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张崇岳想让他欠人情。夸你,就是让你不好意思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