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澄和凌霄掌门已经缠斗在一起。
谢珃仔细观察着他的一招一式,和霍清和教的大开大合的拳法不同,他的剑招刁钻狠辣,处处冲着凌霄掌门命门,偏偏身法还极其灵动,次次都躲开了对方的反击。
许是惯用的兵器不在手里,凌霄掌门左支右绌之下竟有些落入下风。眨眼间又是几百次过招,二人略略分开,谢澄又开始嘲弄道:“不愧是几百年前的老东西,招式和身子骨都透着一股老人味,要我说,你怎么不干脆拄根拐杖算了,说不定我还看在你年纪的份儿上让你几招。”
凌霄掌门自诩仙风道骨,人间一流,在他的时代作为武林盟主接班人,所见所听尽是奉承,哪怕死后百年,命运核心也给他安排了凌霄剑派掌门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身份,就算是当今皇帝和他说话也得掂量掂量,何曾被人这么指着鼻子羞辱过?他眉眼微微抽搐,怒极反笑:“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当真以为本座拿你没法了吗?不过是仗着亓官未雪那厮的鬼魅手段,真当自己是天下第一人了?”
谢澄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不料对方没有落入他的圈套,反而飞身跃起,一掌拍碎山门的匾额,里面掉下一柄沉重的木剑,剑柄处雕刻出恶龙的凶相,正在引颈咆哮。
顾流光虽对谢澄有种莫名的敌意,但他还是走到他身侧,提醒道:“这柄剑是据说建派那年,祖师寻找宝地,到了此山之后眼见晴日惊雷,循声而去找到了一节千年雷击木,多年不朽,她花了大功夫将其雕琢出剑的雏形,却在完成之前病逝。我此前只知道此木一直被放在山门匾额之后,却没料到它已经成型了。”
“果然是惯会夺人成果的窃贼。”谢澄冷笑,“也不曾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自己的心血被弄成这幅煞气腾腾的样子。”
“不若小公子替我下去问问如何?”凌霄掌门嘴角噙着笑,自高处一跃而下,携风雷之势直取谢澄面门。不料率先挡在他前面的竟是顾流光,只在短短的时间内,他的手臂已然大好,他用力挣开收紧的喜服,从身侧拔出早就藏好的剑,“铿——”地一声与木剑相撞,却只在其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谢澄不屑地“嗤”了一声,也紧跟着上前,口中还是丝毫不饶人:“不愧是受到命运核心优待的男主啊,手断了都能这么快好起来。”
“别说风凉话了!”顾流光是凌霄掌门亲手带大,对方熟悉他出招的所有套路,但他却不完全熟悉对方,因此正面相交时总有些吃力,“你真当以为你一个人对付得了他吗?”
两人这样一边斗嘴一遍出招,竟也将凌霄掌门稳稳压制住了。只是在一旁观战的谢珃目露凝重,早在半柱香之前谢澄和顾流光就已经将凌霄掌门逼入死门,谢澄的剑尖直接就要刺进他的喉间,可他居然不退反进,剑尖没入血肉,他还能持剑挥开二人,为自己开出一道生门,甚至转瞬之间,喉间的血迹和伤口全然消失不见。
命运核心一定给了他不少底牌,如果最初的女主为亓官未雪留下了那片不可侵犯的雪原,那么最初的男主肯定也有后来的主角们都难以企及的特殊之处,难道就是伤势的快速恢复吗?谢澄和顾流光也看出来了,开始由伤势同样能快速恢复的顾流光与凌霄掌门正面相对,谢澄在旁策应。
可这样下去真的能赢吗?命运核心甚至还未参与进来,有什么可以压制住他、然后速战速决的方式……
林清然握住谢珃的手,她们目光对上,电光火石之间,谢珃突然开口问道:“清然,姐姐教你用火铳。”
林清然愣了一下,但很快点点头:“有什么事必须我去做是吗?”
“是。”谢珃摸摸妹妹的脑袋,从袖中取出发带为她束发,快速地说了一遍她曾遭遇过的事,“按照我的经验,故事中的男女主在光环特权方面应当是对等的,女主角的拒绝甚至可能更存在决定性的作用。”她将火铳交到林清然手中,感受着铁器冰冷的温度,“这里只有你一个‘女主’,就像你只能靠自己扯开盖头,你也应该自己去拒绝既定的结局。我们都在这里,我们会和你一起。”
那么多的故事,她亲历过的、亓官未雪随口提到的男主,他们可以残缺,可以有好有坏,可以做错事后再回头忏悔,而女主,从始至终就完完整整地在那里,她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的荣耀,和战场上挂在腰间的敌人脑袋没什么区别,她无需做到什么,只要永远比别人年轻美丽,温柔善良,像是一滩毫无攻击力的水就好了。
可唯有她的许可,才能真正成就这个故事。
谢珃握住林清然的手,抬起火铳,对准凌霄掌门的位置。
“他们凭什么决定你要爱上谁、嫁给谁、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她的眼神凝聚在凌霄掌门的身上,他的身影渐渐和年幼时见到的生身父亲、路边随处可见的拐子、来酒楼耍赖闹事的流氓重合到一起,他们变成了一张张嘴,想要吃掉她,嚼碎她,遗骸吐出来后就是他们期待的样子,生父希望她能成为自己换取财富的筹码,流氓希望从她身上获得酒楼的利益,她的聪慧、美丽、坚韧,是达成他们目的的锦上添花,唯独不属于自己。
“砰——!”火焰自火铳口炸开,擦着凌霄掌门的衣摆射入他身后的石壁,他微微眯起眼睛,十分有威慑力地朝这边看来,但林清然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再看不见此前麻木呆滞、任人摆布的样子了,对上凌霄掌门的视线,她仍然会下意识地躲开,但很快她又转过头来,直视着对方。
既然祂要求我做这劳什子的女主角,那么我合该有能力决定故事的走向!
凌霄掌门看着那熟悉的眼神,思绪一瞬间被拉回了几百年前,那个女人发现自己为了盟主之位做了不少脏事,任凭他如何解释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她都不为所动,用那种孤傲的眼神审视他、评判他,甚至不顾多年的情谊,狠心对他下了死手。
坏事的女人,又来一个!
他轻啧一声,转了身位,要先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解决掉……不,毕竟是女主,就只是打断她的手脚好了。他轻轻一动,顾流光的剑眨眼间便袭了上来,又是几招交手,谢澄已经不动声色地转换了方位,现在他背对着谢珃二人了。
“师父。”顾流光神色凝重到像化不开的冰雪,“您刚刚,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