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
沈青釉站在御窑厂招考的院子里,晨雾还未散尽,百余名考生挤在青砖地上,呵出的白气与远处的窑烟缠在一起。
她将头发束成男子模样,鬓间留几缕碎发,倒也有一半画工,一半瓷工的气质。
粗布青衣虽略显宽大,她行事走路刻意豪爽些,周围人倒也认不出她是女子。晨雾缭绕,衣服被露水稍许打湿,沈青釉站得笔直,挺拔轮廓下束胸稍有不适,她还没有习惯,但她尽量立得像一根新出窑的瓷坯,未经打磨,却已有了筋骨。
"都静一静!"
一个穿皂色公服的中年男人跨出门槛,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名册。他是御窑厂的笔帖式,姓孙,专司考务。孙笔帖式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沈青釉脸上停了停,眉头微皱。
"今年报考一百三十七人,取十五名。三试连过者留,一试不过者逐。规矩都懂?"
"懂——"百余人齐声应道,声浪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沈青釉没出声。她的目光落在孙笔帖式身后——那里悬着一幅丈二匹的绢画,被红绸覆着,想必就是今日摹古的范本。
"第一试,摹古。"孙笔帖式一挥手,两名杂役扯下红绸,"限时两个时辰,摹此《宣宗行乐图》局部——蹴鞠场一角。笔墨纸砚自备,御窑厂只供瓷坯画纸。"
人群嗡地炸开了。
《宣宗行乐图》是前朝名画,藏于内府,民间只闻其名,不见其形。御窑厂竟拿这等秘藏来考画工,可见新任督陶官的胃口。
沈青釉却心头一凛。
她见过这幅画——不是真迹,是父亲书房里的一幅摹本。父亲曾说,此画笔法"藏锋于秀",最是考验画工对"院体"的理解。她临摹过不下百遍,闭着眼都能画出那名蹴鞠童子衣褶里的三道弧线。
"发纸!"
杂役抬来一摞瓷坯画纸——这是御窑厂特制的"生坯纸",以高岭土调成浆,薄薄刷在桑皮纸上,专供画工试稿。笔触稍有差池,便显粉涩;唯有运笔如飞、一气呵成者,方能显色。
沈青釉取了纸,在院角的青石上铺开。阿满就蹲在她旁边,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我连宣宗长啥样都不知道……"
她没理他。狼毫蘸墨,悬腕,屏息。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摹古不是抄,是与之神交。你当自己是那画中人,衣褶怎么动,你便怎么动。"
她画的是那名蹴鞠童子。
先勾轮廓——孩童的圆脸,发髻微歪,一只脚将球挑起,另一只脚尚未落地,整个人呈一种失衡的灵动。再皴衣纹——院体的衣纹讲究"钉头鼠尾",起笔重顿如钉,收笔轻提如尾。她笔锋一转,在童子腰间的丝绦处留了一道极浅的飞白——那是原画上没有的,却是她父亲摹本上的"藏真"之笔。
"你做什么?"阿满瞥见她的飞白,低声惊呼,"这画我见过摹本,这里没有白!"
沈青釉不答。可她偏要藏。
两个时辰将尽,日头爬过围墙,在院子里投下斜长的影子。孙笔帖式敲锣收卷,杂役将画纸一一收起,贴上编号,送入正厅。
考生们或坐或立,窃窃私语。沈青釉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她听见旁边两个老画工在议论:
"今年这题,是督陶官亲自选的。听说他昨夜在值房审了半宿的贡品图样,就定了这幅。"
"嘘——督陶官来了。"
沈青釉睁眼。
萧烬从正厅侧门出来,仍是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带钩是青玉螭龙纹——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用的规制。他手里捏着一叠画纸,目光落在纸上,像在审阅奏章,而非考生的摹古之作。
他在廊下站定,随手抽出一张画纸。
"编号十七,"他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衣纹笔意滞涩,腕力不足,逐。"
一个老者面色灰败,被杂役引出院门。
"编号六十三,"萧烬又抽一张,"形似而神散,童子蹴鞠如老翁散步,逐。"
"编号八十九,"他顿了顿,"描摹精到,无一笔逾矩——"那考生面露喜色,"然无一笔逾矩,便无一笔生气。御窑厂要的是画工,不是誊录匠,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