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拼合
沈青釉跪坐在一盏残油灯下,膝上铺着素绢,两片碎瓷静静躺在绢上。
一片来自父亲临终前紧攥的掌心,边缘的锯齿在二十年里被体温磨得温润;一片来自萧烬母妃封存在密室的血胎瓷瓶,月牙形的缺口里还嵌着干涸的釉料。
两片碎瓷的断口相对,竟如榫卯般契合——仿佛二十年前,它们本就是同一窑中烧出的整器,被人为摔碎,藏入两个家族的命数里。
沈青釉以狼毫笔蘸取糯米浆。
浆是用石室外那眼枯井中的陈水调的,带着铁锈与硫磺混杂的涩味。
她将笔尖探入锯齿与月牙的咬合处,轻轻涂抹。
糯米浆是古法,黏性强却干速极慢,需以指尖温度催其凝结。她的指腹贴上瓷片的刹那,一股凉意顺着经络直抵心口——那是瓷的呼吸,是沉睡二十年的矿物在苏醒。
"轻些。"
萧烬的声音从石室入口处传来。他没有进来,玄色身影半隐在断壁投下的阴影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沈青釉没有抬头,她知道他在看——不是看她,是看那两片瓷,看他母妃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督陶官怕我把瓷弄碎了?"她故意让指尖多施了半分力,瓷片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萧烬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是怕你把命弄碎了。"他说,"那缺口锋利如刃,你掌心已有伤。"
沈青釉低头看去,这才发觉右手虎口处被瓷片割开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与糯米浆混成淡淡的粉色。她竟未觉疼——修瓷时,她的魂灵总是先于□□钻进瓷里,皮囊上的痛反倒成了遥远的背景。
"血能养瓷。"她将血抹在瓷片接缝处,"我爹说,最好的金缮,要以修瓷人的血调色。瓷有灵性,认主。"
没有听见萧烬说话。石室外传来他削石的声音,软剑划过青石的锐响,像某种困兽的磨牙。
沈青釉将两片瓷缓缓推合。
天青釉色在油灯下流转,起初是两道分离的泓光,随着接缝处糯米浆的凝固,渐渐汇成一片。
那颜色极难形容——不是雨后的天,是雨将落未落时,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的那一线青。父亲管这叫"雨霁色",说汝窑的天青之所以绝迹,是因为烧出这种颜色需要等一场特定的雨,而那场雨,二十年前就停了。
"你父亲……"萧烬忽然开口,又停住。
"我爹怎么了?"
"他修瓷时,也这样跪着?"萧烬的声音隔着石壁,闷得像从瓮中传来,"膝盖抵着青砖,背脊弯如拉坯的转盘,整个人……像要钻进瓷里去。"
沈青釉的手指一顿。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夜,也是这样跪在霁月堂的修瓷室里,面前摆着一只摔碎的青花梅瓶。
她躲在窗外偷看,见他以指尖一遍遍摩挲瓷片的裂痕,嘴里喃喃着"不对,不对",然后忽然喷出一口血,溅在瓷片上,像釉里红提前开了片。
"他钻进去了。"她说,"再也没出来。"
石室外,削石声停了。
沈青釉将拼合好的瓷瓶放在素绢上,以细麻绳捆扎固定。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巨大而扭曲,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松。她抱着瓷瓶起身,想去取清水润笔,却在石室门口撞见萧烬。
他跪坐在一方削平的石台前,石台上刻着纵横十九道,是以软剑削出的棋枰。棋枰上散落着数十枚棋子——不是石不是玉,是碎瓷。白子薄如蛋壳,透光可见指影;黑子釉色斑驳如凝固的闪电。
萧烬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枰上方,迟迟不落。
"督陶官在想什么?"沈青釉在他身侧跪下,膝盖抵着冰冷的青石,与他肩距不过半尺。她闻到他衣料上的气息——松烟墨、铁锈、还有一丝极淡的龙脑香,那是御窑厂督陶官的规制熏香,却与他周身肃杀的气质格格不入。
"想母妃最后一局棋。"他说,白子在他指间转动,像一尾困在浅滩的鱼,"她输了,因为她在棋枰上留了一道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