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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闭关（第1页）

闭关第一日，沈青釉在院里整理周师傅赠的刀。

她将八把刀依次排在石桌上，刀刃朝西，刀柄朝东。晨光从老樟树的叶隙间漏下来，在刀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箫烬的院门紧闭。她听见隔壁偶尔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克制。

阿满说他在试烧"霁月"瓷，可她闻不到龙窑的烟味，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缕未散的魂。

她将刀收回布袋，起身走向院角的那口井。

井台是青石砌的，边缘被井绳磨出光滑的沟痕。她俯身望去，水面映着一方天，天上有云，云里藏着半轮日头。

"沈姑娘。"

她回头，看见周师傅站在院门外。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灰布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根瓷簪上的梅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师傅？"

"我来送一样东西。"他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把刻"霁月"的刀上，眼神忽然变得很软，像釉面上的光。

"这把刀，"他伸手，指尖悬在刀身上方，没触碰，"是前朝太子妃的遗物。太子妃姓谢，名霁，字月华。她爱瓷，尤爱青花，曾说瓷有霁色，月有华光，二者不可得兼，舍月而取瓷。这把刀，是她出阁时的嫁妆，刀柄上的霁月二字，是她亲手刻的。"

沈青釉的心跳得厉害。她想起霁月堂的"霁"字，想象这其中有何渊源？

"太子妃……后来呢？"

"后来？"周师傅笑了一下，那笑容像碎瓷拼成的，边缘锋利，"后来尚瓷局散了，太子殁了，太子妃被谢家接回，说是养病，实则软禁。她怀了太子的遗腹子，谢家容不下，便在虎跑泉的水里下了毒。那水甜，能压住龙窑的燥气，也能……"他顿了顿，"压住一个人的命。"

沈青釉攥紧了井台的边缘。青石很凉，凉意从掌心一直渗到心底。

周师傅说的是箫烬的母妃吗？箫烬的母妃姓谢，可是，不是还在新帝秉承前朝延续的尚瓷局继续奉命烧天青瓷吗？怎么会是中毒死的？

"孩子呢？"

"孩子被乳母抱出，流落民间，"周师傅说，"谢家以为他死了，可他活着。活着，便是一根刺，扎在谢家眼里，扎了二十年。"

他转身，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窗。

"那把刀，我二十年前就该给他。可他不要，他说自己是灰，灰不配拿瓷的刀。"周师傅的声音低下去，像火焰在窑膛里骤然低伏，"可灰也是瓷烧出来的。没有灰，哪来的瓷？"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只碗，白胎，青花，碗心画着一枝梅花，五瓣，含苞，和她昨日在雕坯房刻的那枝一模一样。

"这是太子妃最后一件瓷器，"周师傅说，"她死前三天烧的，胎没干透便进了窑，出来时是惊釉，碗壁裂了七道纹。她抱着这只碗，说开片是病，但有的开片，是故意烧出来的。"

沈青釉接过碗。碗壁上的裂纹像七道伤口，从碗心蔓延到碗沿，又在某处奇妙地交汇，形成一幅完整的图案——

若细看，那裂纹竟拼成了一轮满月，月在梅枝间，梅在月色里。

"金丝铁线，"周师傅说，"她故意烧的。谢家要她碎，她便碎给他们看。碎得越狠，拼起来越值钱。"

他转身向院门走去，脚步很慢，像一件沉重的瓷器在移动。

"沈姑娘，"他在门口停步，"斗瓷会那日，你若用这把刀，便替太子妃，替霁月堂，替所有被谢家碾碎的瓷，烧一窑真正的火。"

沈青釉捧着那只碗，站在院中的老樟树下。阳光穿过叶隙，在碗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裂纹里，像金线，像铁线，像某种正在愈合的伤。

她忽然想起箫烬。想起他说"我是灰"时的表情，想起他焚画时火光在脸上跳动的样子，想起他转身回屋时门缝里漏出的最后一缕光。

灰也是瓷烧出来的。没有灰，哪来的瓷？

她将碗小心地包起来，放进屋里。然后她走向隔壁那扇紧闭的门，抬手，叩了三下。

门内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久到她的手指在门板上留下三个浅浅的印子。

门开了。

箫烬站在门内，脸上有些苍白，像一件未施釉的胎。他身后是满地的碎瓷，白的，青的，蓝的，像一场刚停的雪。

屋角的炉子里还燃着火，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