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层釉,覆在瘦削的脸上,却亮得透明。
沈青釉走过去,脚步很轻,生怕箫烬此时睡着,而不想将他吵醒。
她站在石床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被绷带缠住的伤口。
"大人,"她还是决定将箫烬叫醒,有那么多话要说,尽管叫他时的声音很轻。
箫烬没有动。
她伸出手,将指尖凑近他的鼻息——气息很弱,生命的气息在这具躯体里游丝般飘荡,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但他还活着。
可沈青釉的心里还是有些怕的,怕他的伤很重,怕过了今夜真如林元所说箫烬会被问斩。
"大人,"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我来了。"
箫烬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睫毛轻颤着分开,目光中并无多少神采。但当他看见她时,目光忽然定了,像一块瓷在窑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形状。
"沈姑娘……"他的声音也很轻,像窑工额头渗出的汗珠顺着窑壁缓缓滑落,最终消融在砖块残留的温度中。"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取遗言,"她说,"你母妃的遗言。在龙窑里,在密室里,在——"
沈青釉不知该不该往下说,嘴唇有些颤抖,却再吐不出半个字来,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迷惘的雾气。
"在你这里。"停了好久,沈青釉还是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箫烬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挣扎,像釉在高温里最后的流动。
"盒子……你打开了?"
"打开了,"沈青釉答,"盒子里写用血。开盒见血,方见天青。"
箫烬的手指收紧。绷带下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珠,像釉从胎上滑落,鲜红,刺眼。
"盒子里有封信是吗?信里……写了什么?"
沈青釉将信从怀中取出,递给他。
箫烬接过信,手有些抖,他对着光看,看见纸上的字——"烬儿吾侄"——他的手指僵住了,像一块瓷在窑里突然凝固,找不到继续流淌的方向。
"吾侄……"他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缕青烟从篝火中缓缓升起,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沈研之……是我舅父?"
"我也很惊讶,但看这信上,是的,"沈青釉说。
"霁月堂七人,虽死魂在——你不是孤身。"
箫烬低下头,看着信纸背面的那幅图——御窑厂的窑口和结构,龙窑、馒头窑、柴窑、暗道、通气孔——还有这间密室。
"母妃的遗言……"他说,"不在信里。在密室里。"箫烬默念着,不甚理解信中的意思。
他挣扎着坐起身,沈青釉扶住他,手碰到他的肩膀,那肩膀很瘦,骨头突出,嶙峋的肩胛骨像两片锋利的刀片,透过单薄的衣衫清晰可见。
不知大人在这里都糟了什么罪,暗暗想着,沈青釉的手也没有缩回,继而将他扶到石床边,让他靠着砖壁。
砖壁的余温渗进他的背,温热的墙壁能让他感觉好受些。
箫烬伸出手,在石床的床头摸索——摸到一块砖,砖缝里渗着水汽,像瓷胎在施釉前的湿润。他用力一按,砖块陷进去,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是一只碗,只有一半。
碗是"霁月"的样式,釉色灰蓝,像雨前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