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烬的马在刑部街前停住。
那匹白马在火里跑过一遭,鬃毛焦了半边,此刻打着响鼻,前蹄在青石板上刨出白痕。
箫烬翻身下马,动作更利落,却也略显僵硬。
他的玄色斗篷方才燎到火苗,边缘焦黑。斗篷的布料微微卷曲,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道,却依然裹着他挺拔的身躯,
"大人,"沈青釉从马上滑下来,脚一落地便踉跄了一下,"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行。"箫烬没有回头,"刑部的门,进的是戴罪的人。你进去,是送死。"
"那大人进去,就不是送死?"
箫烬转头。他的脸在刑部门前的灯笼光里,可以看清左颊有一道新伤,是从火里穿过时被飞起的石子划的,擦伤不重,血已经凝了,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朵釉里红。
"我是戴罪之身,去销旨的,"他说,"旨意在刑部挂着,我去销了,就活了。你去?无缘无故,不要将祸事引到自己身上便好。"
沈青釉攥紧了手中的账册。
油纸包了三层,此刻被她的汗浸得发软,像一块瓷坯在窑变里突然吸水,胎骨松了,釉却还没烧上去。
"那我在门外等。"
"不,"箫烬说,"你去御窑厂。老张在货栈等你,马车——"
"马车烧了。"
箫烬一顿。
他望向街道尽头。火还在烧,从街道的石板缝里腾起,像一头困兽,在暗处呼吸。
"谢氏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箫烬说,"从京城到景德镇,从刑部到霁月堂,他们在收网。青釉,你不能再在京城待着。"
"那大人呢?"
"我自有安身立命的法子。"
箫烬转身,向刑部大门走去。他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拉得很长,像一根瓷针,插在窑膛里,不弯,不折。沈青釉望着那背影,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也是这般,背对着她,向门外走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大人!"沈青釉喊道,很怕这是最后一面。
箫烬停住,没有回头。
"霁月堂见。"
他说完,推开刑部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像窑门封死时的最后一击,干脆,却决绝。
沈青釉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刑部的门是朱漆的,漆色很新,像刚出窑的祭红,浓得化不开。但她知道,那红色底下,藏着多少年的血。父亲的血,祖父的血,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的血,都渗进了这漆里,渗进了这木头里,渗进了这京城的每一寸土。
她攥紧账册,转身,向御窑厂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的火还在烧,但已经弱了,像一窑烧透了的炭,从窑里取出来,暴露在空气中,热度一点点散失,只剩下一层灰。
她怕箫烬进了刑部就出不来了,可又很怕自己想这样的结果。
她继续走,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像瓷在窑变里炸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不疾,不徐。
"灰在风里,"她对自己说,"飘到霁月堂,飘到大人身边。这样,也算见了。"
她消失在街道尽头。
刑部内,箫烬站在堂中。
堂上坐着刑部尚书,姓谢,名墨,是谢氏家主的堂弟。他的脸在烛光里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可掌管这刑部,也必是那铁石心肠的人。
"萧烬,"谢墨开口,"你私自逃走,私自合窑,按律当斩。如今自投罗网,是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