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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第1页）

六月初八，官道。

天亮了，却未晴。灰蓝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像一窑未开的龙窑，闷着，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萧烬和沈青釉并骑而行，中间隔着两匹马的身位。

林元派来的六个护卫在前，谢墨派来的"护送"——实则是监视——在后，隔着半里，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跟在后面。

沈青釉的脸色比雪还白。她本来的肤色就很白，来到北方更显出北方佳人的特质来。

她骑的是一匹枣红马，马性烈，颠得她脊背生疼。可她咬着牙，没出声。

萧烬在侧前方，她能看见他的背影，玄色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风中剧烈翻卷，像一面黑色的旗，却没有往日的张扬。

"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碎，"歇一歇吧。"

萧烬猛地一拽缰绳，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他绷紧的手臂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如同钉在马背上一般纹丝不动。

他回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向她的手指——她攥着缰绳的指节发白，像五根烧变形的瓷钉，和他在宫门口看见的一样。

"前面有驿站，"他说，"大概十里路。"

"我等不了十里，"沈青釉说，"我……"

她没说完，身子一晃，从马上滑下来。

萧烬翻身下马，在她落地前接住她。她的身子很轻，像一片薄胎的甜白瓷，薄，却韧，只是那韧里藏着脆，一碰就碎。

"青釉，"他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你怎么了？"

"没事，"她说，嘴角却溢出一丝血，鲜红，落在素白的衣襟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只是……感觉浑身发抖。"

萧烬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扣住她的腕脉。脉象细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釉丝，游移，浮散，随时会断。

"你毒发了，"他说，不是问句，"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沈青釉笑了笑，那笑容像一窑烧坏的瓷，"从胎里带来的。平时不发作，只是累不得，颠不得，急不得。"

她抬手，擦去嘴角的血，动作从容，像在擦去釉面上的一抹灰尘。

"大人，"她说，"别停。谢墨的人在后面，停了，他们就追上来了。我撑得住。"

萧烬看着她，眼底的火光烧得比窑火还旺。

"你撑不住，"他说，"但我不会让你死。"

他忽然打横抱起她，走向自己的马。那马是黑色的，性子比她的枣红马还烈，此刻却安静地站着，像一块烧透的瓷，稳，且沉。

"大人……"

"别说话，"萧烬说，把她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来，坐在她身后，双臂环过她，握住缰绳，"靠着我。睡一会儿。"

沈青釉僵住。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很暖，像一窑刚熄火的龙窑，余热未散。他的心跳很快，像窑膛里未燃尽的炭，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背。

"大人，"她轻声说，"这不合礼数。"

"礼数，"萧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嘲讽，"沈青釉，你女扮男装混入御窑厂的时候，讲过礼数？你对着龙窑喊开窑的时候，讲过礼数？你告诉我，你的命比天青釉还薄的时候，讲过礼数？"

沈青釉沉默了，不知如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