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通州码头。
天未亮,码头上已经人声嘈杂。漕船、商船、官船,挤在狭窄的河道里,像一匣匣未烧的瓷坯,密密麻麻,等着进窑。
萧烬抱着沈青釉上船。她裹着一件玄色斗篷,是箫烬的,大得能把她整个人兜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像釉面上两点青花,淡,却清。
船是一艘普通的商船,林元安排的,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陈,满脸风霜,手上全是老茧,像一辈子没离开过桨和舵。
"大人,"陈船主搓着手,"这船小,颠簸,您和夫人……"
"不是夫人,"沈青釉从斗篷里探出头,声音轻,却清晰,"是妹妹。"
陈船主愣了愣,看向萧烬。萧烬的脸色没变,只是眼底的光微微一沉,像釉面上的浮光被风吹散。
"是,"他说,"我妹妹。体弱,劳烦船主稳些。"
"稳,稳,"陈船主连连点头,"大人放心,我这条船跑了二十年运河,什么风浪没见过。只要没逆着风,稳得很。"
船开了。
沈青釉躺在舱底的榻上,听着水声。那声音很闷,像龙窑深处窑火吞噬柴薪的声响,一下,一下,带着自然而原始的节奏。
船身微微摇晃,木质的甲板在波浪的轻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船身随着水流的节奏缓缓起伏。
萧烬坐在榻边,膝头摊着一卷书。沈青釉仔细看了下,是御窑厂的窑册,记录着承平二年到五年,御窑厂每一窑的烧制详情。
"大人,"沈青釉开口,她的声音本就清冽,此刻更添几分朦胧,"您在查什么?"
"查你父亲的三年,"萧烬说,目光没离开窑册,"承平二年入厂,承平五年出厂。这三年,他烧了什么瓷,用了什么料,接触了什么人。"
"查到了吗?"
萧烬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查到了一部分,"他说,"承平三年,御窑厂烧了一窑血胎瓷,不是贡品,是私活。督陶官是谢墨的父亲,谢远山。画工名单里,有你父亲的名字。"
沈青釉修长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血胎瓷,"她轻声说,"我听说过。传说中,以人的骨血为料,烧出的瓷质如玉,能……"
"能见血封釉,"萧烬接道,声音冷得像釉面上的冰裂纹,"瓷里藏着前朝宝藏的线索。谢远山烧这窑瓷,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自己。他想找到宝藏,想造反,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想杀了我母妃。"
沈青釉僵住。
萧烬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不见底,可那洞底的光,此刻烧得比窑火还旺。
"我母妃,"他说,"是前朝太子的妃子。先帝灭国时,她被充入掖庭,后来成了先帝的女官。她活着,是因为她手里有宝藏的另一半线索。她死了,是因为谢远山以为,线索在她身上。"
"不在?"
"不在,"萧烬说,"在她烧的瓷里。一片青花,画的是山水,藏的是地图。那片瓷,被我父亲——先帝——收进了内库。谢远山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后来他知道,母妃把真正的线索,给了一个人。"
"你的父亲不是前朝太子,是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