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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灯（第1页）

六月初十，船过扬州。

沈青釉是被一阵异香惊醒的。那味道很淡，像龙窑开窑时第一缕逸散的烟气，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焦糊与甜腻的混合，从舱门的缝隙里渗进来。

她睁开眼，舱底昏暗，只有舷窗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萧烬不在榻边。

她撑着坐起身，玄色斗篷从肩头滑落。

舱底的空气闷而潮，像匣钵里封了三日三夜的素坯。那异香越来越浓，她辨认出来了——是沉水香，混着墨腥，还有一丝硫磺气。

和萧烬身上的味道一样，却更烈，更陈，像是从什么旧物上蒸出来的。

她掀开舱帘，走上甲板。

天刚蒙蒙亮，运河水面浮着一层薄雾，像谁把一窑未烧的素坯浸在了水里，白茫茫的，看不见对岸。

船头站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披着玄色斗篷，是萧烬，后面的佝偻着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里拎着一盏灯笼。

灯笼是旧的，竹骨纸面，画着一枝墨梅，梅蕊处却用朱砂点了，像几滴凝固的血。

"大人，"那老者开口，他的嗓音低沉而粗糙，"老奴等了您三个月。"

萧烬的背影在雾中显得格外瘦削，像一柄被火淬过太多次的瓷刀，脆了，却透着森冷的锋芒。

"谁让你来的？"

"主子让的。"老者将灯笼挂在船头，那几点朱砂梅蕊在晨雾里晃了晃，像几只睁开的眼睛，"主子说，督陶官查御窑厂的旧案，查到承平三年，查到谢远山，查到血胎瓷，就该停手了。再往下查，查到的不是宝藏，是棺材。"

沈青釉站在舱口，没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碎瓷，那一线天青在指腹下硌着，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萧烬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在雾中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烧着两簇极小的火，像龙窑深处将熄未熄的余烬。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水声，"我母妃的棺材，我二十年前就见过了。不差这一口。"

老者笑了。

"大人误会了，"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主子不是来送棺材的，是来送这个的。"

那是一片瓷。

指甲盖大小，釉面炸裂如蛛网，底色是浑浊的青灰，中央却有一线清透的天青色——和沈青釉袖中那片，一模一样。

萧烬的瞳孔骤缩。

"哪来的？"

"主子说，大人见了这个，自然明白。"老者将瓷片放在船头的灯笼下，那一线天青在朱砂梅蕊的映照里，忽然泛出一层极淡的红，像血渗进了釉里，"二十年前，霁月堂烧的不是一窑天青釉，是两窑。一窑给了先帝，一窑给了谢远山。沈砚之带出来的，只是一半。"

沈青釉的手指僵住。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手，枯瘦如柴，却攥得极紧，把那碎瓷塞进她掌心时，指甲在她腕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反复念叨的，除了"龙窑""别去""萧夫人"，还有一句她始终没听懂的话——

"两窑火，一窑生，一窑死。"

"另一半在哪？"萧烬问。

老者将瓷片收回袖中，拎起灯笼，转身走向船舷边系着的小舟。

"主子说，大人想清楚了，便来京城。"他踏上小舟，竹篙一点，船便滑入雾中，声音隔着水雾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窑烟，"记住，是京城，不是景德镇。京城有大人要的东西，也有……"

他顿了顿，灯笼在雾中晃了晃，那几点朱砂梅蕊像几只眨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