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高邮湖。
湖面阔大,水天一色,像谁把一整窑的天青釉泼在了天地之间。
船身微微摇晃。
"你不走,"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揉碎,又聚拢,"就得听我的。"
"大人吩咐。"
"到了京城,你不是沈青釉,"他转身进入舱底,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你是沈青,景德镇民窑的画工,因得罪督陶官,被充入御窑厂为役。我是你的监管,你是我的罪奴。"
沈青釉拾起文书。纸上盖着御窑厂的朱印,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她看着"罪奴"两个字,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画笔,在素坯上勾勒过整个江南的山水,最后却枯瘦如柴,攥着一片碎瓷,像攥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大人,"她说,"您这是要把我藏进御窑厂?"
"藏进最显眼的地方,"萧烬说,"皇后和谢氏的眼线遍布京城,唯独御窑厂,是我的地界。他们不敢在御窑厂动手,至少在明面上不敢。"
"那暗面上呢?"
萧烬没回答。此刻舱底昏暗,湖声闷闷,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见他眼底细小的血丝,像冰裂纹里渗进的铁锈。
沈青釉凝视着那些细微的纹路,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箫烬连日来的辗转难眠。
"暗面上,"箫烬说,"你得学会自己活着。"
沈青釉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触上他的眉心。那道眉很浓,像用青花料一笔勾勒出来的,却皱着,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大人,"她说,"您皱着眉,像一窑烧坏的瓷。"
萧烬僵住,呼吸停滞在胸口。斜照进来的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阴影,将那一瞬的震惊与无措刻画得淋漓尽致。
"瓷烧坏了,可以重烧,"她的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停在他眼角,"人皱坏了,可就展不开了。"
萧烬的眼睫颤了颤。那两柄收拢的折扇般的眼神,在舱底的昏暗和从甲板上斜照进来的阳光对比下,在脸上打出光影,眼神也在昏暗里扇动了一下,漏进一丝极弱的光。
"沈青釉,"箫烬的嗓音忽然低沉下来,变得有些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那片碎瓷。"
"不是,"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玄色斗篷带起的风让舱底里的光晃了晃,"是因为你站在龙窑口,对着一窑废品笑的时候,我想起了母妃。"
沈青釉的手停在半空。
"她也曾站在龙窑口,"萧烬走到舱门口,背对着她,声音被湖声揉碎,"一身素白,满手是血。那是尚瓷局出事的前夜,她把我藏在窑膛里,自己站在窑口,对着追兵笑言,你们要找的太子遗孤,在火里。"
舱底安静了很久。沈青釉默默点燃一支蜡烛,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像窑变时釉面忽然炸开的一个气泡。
"后来呢?"
"后来,"萧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窑瓷的烧制记录,"追兵放火烧了龙窑。她在火里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直到援兵来,直到……"
他顿住,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