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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甸（第1页）

六月十五，京城。

御窑厂不在紫禁城内，在皇城根外的厂甸，一片灰扑扑的院落，围墙是青砖砌的，高而厚，像一圈匣钵，把里面的人封得严严实实。

沈青釉跟着萧烬从侧门进去。门很小，只容一人通过，门口站着一个老太监，满脸褶子，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釉里红的料珠，上下打量着她。

"这就是那个画工？"老太监的声音尖细，像瓷刀划过素坯，"督陶官，您可要想清楚，御窑厂不收女眷，是祖制。"

"她不是女眷，"萧烬面无表情，"是罪奴。充入御窑厂为役，烧不成贡品，便发配边疆。"

老太监笑了笑，那张脸上堆出的笑容，活像一窑烧废了的瓷器。表面油光水滑，讨好地闪着光，可细看就能发现釉下布满了细密的冰裂纹。那笑容越是灿烂，底下的裂痕就越发明显，仿佛随时都会哗啦一声碎成满地尖锐的瓷片。

"督陶官说的是，"他侧身让开，"不过皇后娘娘有旨，御窑厂新进的役工，都得去验瓷堂过一遍。验的是手艺，也是……"

他顿了顿，眼睛在沈青釉身上溜了一圈，像釉笔在素坯上勾线。

"也是忠心。"

验瓷堂在厂甸深处，一间宽敞的厅堂，四壁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是各式各样的瓷——青花、斗彩、单色釉，完整的，碎裂的，烧坏的，修好的。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绯色官服，腰系玉带，面容清癯，像极了上过釉的瓷瓶，光鲜，却易碎。

左右各坐着一个老者，一个穿青布直裰，一个穿灰布僧袍，都是闭着眼，像在养神。

"谢大人，"萧烬微微躬身，行的是下属见上司的礼，脊背却挺得笔直，"这位便是景德镇来的画工，沈青。"

中间那男子——谢墨的父亲，谢远山——抬起眼。他的视线缓缓停在沈青釉身上，如同匠人手中的釉笔轻触素坯，每一分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那目光里藏着几分探究，几分考量。

"沈青，"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一动，"景德镇沈家，霁月堂？"

沈青釉垂着眼，声音平静："民女不识字，不懂大人说的什么堂。"

谢远山笑了。那笑容像一窑烧到极致的青花，釉色鲜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不懂不要紧，"他说，"手艺懂就行。本官今日验的，是一样旧物。"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片瓷。

指甲盖大小，釉面炸裂如蛛网，底色是浑浊的青灰，中央却有一线清透的天青色——和沈青釉袖中那片，和船头老者那片，一模一样。

沈青釉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收紧。

"这片瓷，"谢远山说，"是二十年前御窑厂烧的。画工是个叫沈砚之的年轻人，手艺极好，却不懂规矩，私藏瓷片，逃出御窑厂。本官今日要验的，便是这瓷片上画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