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柴房（第1页）

柴房不是真的柴房，是御窑厂地牢的别称。因为阴冷潮湿，墙上常年渗着水珠，像柴薪未干时蒸腾的烟气，故而得名。

沈青釉被推进一间石室。

石室很小，只容一张草席，一盏油灯，灯芯细如发丝，光弱得像龙窑将熄时的余烬。门是铁的，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匣钵封窑时的最后一击。

她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墙上有水，渗进她的衣衫，凉得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她没抖出声，只是攥紧了袖中的碎瓷，那一线天青在指腹下硌着，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她在想那片瓷。

谢远山手中的那片，和她手中这片，是同一窑烧的。父亲在承平三年，为萧烬的母妃画了一幅山水，藏在天青釉的试烧品里。那山水是前朝宝藏的地图，一半在萧烬母妃手中，一半在父亲手中。

可船头老者说，霁月堂烧了两窑。一窑给了先帝，一窑给了谢远山。

如果真是这样，那父亲手中的这片，是给了先帝的那窑，还是给了谢远山的那窑？

如果给了谢远山，父亲为什么会被追杀？

如果给了先帝，谢远山手中那片，又是哪来的？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沈青釉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画笔，在素坯上勾勒出整个江南的山水。他反复念叨的"两窑火，一窑生，一窑死"，原来不是指瓷，是指人。

一窑生，是指萧烬的母妃，她把儿子藏进窑膛，自己站在火里，箫烬活了。

一窑死，是指谁？

石室的门忽然开了。萧烬站在门口，玄色斗篷上沾着夜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是旧的，竹骨纸面，画着一枝墨梅，梅蕊处用朱砂点了——和船头那盏一模一样。

"大人，"沈青釉站起身，声音平静，"您来审我？"

萧烬没说话。他走进石室，反手关上门，将灯笼挂在墙上。那几点朱砂梅蕊在昏暗里晃了晃，像几只眨动的眼睛。

"谢远山走了，"他说，"回谢府去了。三日后，他会再来。"

"大人打算怎么审我？"

萧烬转身看她。他的脸在灯笼的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烧着两簇极小的火，像龙窑深处将熄未熄的余烬。

"我不审你，"他说，"我来教你。"

"教什么？"

"教你怎么骗过谢远山，"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草席上，"这是那片瓷上的画，我母妃临终前默给我的。你记下来，三日后，照着画给谢远山看。"

沈青釉低头看向那张纸。纸上画着一幅山水，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山是黄山，水是新安江，江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座塔，塔尖指向一处山坳。

"这是宝藏的位置？"

"是，"萧烬说，"也不是。这是母妃画的，真正的宝藏不在这里。但她画的时候，留了一个破绽——塔尖指向的山坳，有一处矿脉，是烧血胎瓷必需的原料。谢远山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因为他不知道，那矿脉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枯竭了。"

沈青釉看着那幅画，忽然明白了。

"大人是要我，引谢远山去一处废矿？"

"引他去，"萧烬的声音低下去，像沉入水底的一块碎瓷，棱角已被水流打磨得圆润，釉色却依然固执地泛着微光，像一句未说完的话，一个未完成的梦，"引他离开京城，引他离开皇后身边，引他……"

他顿住，手扶在石墙上，指节发白。

"引他去死。"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油灯噼啪一声，又爆出一个灯花，像窑变时釉面忽然炸开的一个气泡。

"大人，"沈青釉说，"您母妃画这幅画的时候，知道会被用来杀人吗？"

萧烬僵住。

"她不知道，"他说，声音平静，"她只知道，这幅画能保护我。谢氏要杀我，她只能用这幅画，换我一条命。"

"那大人呢？"沈青釉抬头看箫烬，"大人用这幅画引谢远山去死，是为了母妃报仇，还是为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釉面上浮着的一层极薄的亮青。

"还是为了，自己掌权？"